抚城某军事机场。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运输机,从云层中缓缓穿出,轮胎触地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稳稳停住。
舱门打开,冷风灌了进来。
所长陆卫国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穿了件深色的制式夹克,两鬓花白,面色沉静,眼睛里却布着血丝,看起来有些疲倦。
从接到命令到登机出发,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身后,十几个同样着装的人鱼贯而出。
这些人,都是7**所压箱底的精锐。
打头的是二科科长刘国栋,五十三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走路时习惯性地前倾。
他在所里干了将近三十年,从一个年轻工程师追成了半老头子。
跟在他后面的是三科副科长周永强,四十七岁,寸头方脸,眼神锐利。
再往后,是四科的年轻骨干陈哲,三十一岁,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只银色密码箱。
这小子在所里素以“最强大脑”著称,算**底极好,但也就是因为太聪明,心气高,对很多事情都持怀疑态度。
队伍最后,是一位年轻的女人。
穿了一件深蓝色飞行夹克,里面是深色高领衫,身姿挺拔,步伐利落。
秦也,二十七岁,研究所在读博士,少校军衔。
年纪轻轻就能挂少校,还是女性,在7**所这样藏龙卧虎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流言蜚语。
什么“全靠家里”“来所里就是镀金的”“过两年就调去京城坐办公室了”。
可真正跟她共事过的人都知道,这姑娘就是个怪物。
别人做实验,做三组就算严谨,她做实验,做三十组,还嫌数据不够干净。
别人看文献,看摘要,她看文献,能把参考文献的参考文献都翻出来啃,然后在组会上轻描淡写地指出你用的某个公式引自一篇已经过时的论文。
所里最难的那个高能激光热管理项目,是她主动请缨加入的,那年她才二十五岁,是项目组里唯一一个女的,也是唯一一个敢当面跟老专家拍桌子辩论的人。
此刻,秦也站在机场跑道上,夜风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
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抚城市区零星的灯火,眸子里透着一股清冷的光。
“这就是抚城?”
她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点笑意。
“挺普通的,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走在前面的陈哲回头问了一句。
“怎么说也该有点超导之都的气质,现在看,跟普通三四线城市没什么区别。”
陈哲笑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超导之都还没建起来呢,再说了,季神住在哪儿,哪儿就是超导之都,跟城市本身没什么关系。”
“你倒是挺会捧。”秦也斜了他一眼。
“我这叫就事论事。”
陈哲耸耸肩:“你看季神直播了吗?别的不说,就那研发速度,反正我是佩服的。”
“佩服归佩服。”刘国栋在前面插了一句,“可咱们送去的那些资料,随便一个项目都是十几年、二十年的硬骨头,他季白再厉害,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全给啃下来。”
“我觉得啊,上面这次,期望值怕是太高了。”
“刘科长说得对。”周永强叹了口气,摸着自己的快要秃了的脑壳头。
“咱所里那些东西,不是靠一个人灵光一现就能解决的,得熬,得试,得一遍一遍地撞南墙!”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毕竟搞出了常温超导。”
陈哲表示不服气:“那东西不也是全球顶尖实验室搞了几十年都没搞出来,结果人家一个高中生搞定了,这总能说明点问题吧?”
“说明什么?顶多说明他在材料领域确实有天分,可你让他来搞相控阵雷达试试?”
刘国栋不紧不慢地说:“小陈,你是学这个的,你自己说,材料学跟雷达工程,隔了多少个专业?”
陈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也却在这时开了口:
“我不信那些虚的。”
“常温超导是很牛,这个我认,但咱们所里的项目,是另一回事。'
“就说高能激光的热管理,我跟着做了这么久,数据堆了一屋子,方案的坑一个接一个,他季白再牛,还能顶上我们全所几十年的积累?”
秦也顿了顿,眼睛里燃起一簇不服输的光:
“咱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名声大,就自我矮化,该较劲的地方,还是得较劲。”
“没错!”
二科科长刘国栋重重点头:“小秦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咱们所里的东西,得咱们自己说了算。”
说到底,众人也不是不相信季白,主要是大家研究了那么久的项目,突然让拿出来交给别人,这谁能接受?
就像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突然有一天叫别人爸爸了,而且那个人的年纪甚至比女儿的年纪都小,试问哪个老登能受得了?
所长陆卫国走在最前面,听了半天,没有回头。
他也受不了啊!
“行了,都别议论了。”
陆所长抬起手,看了看表,沉声道:“先上车。”
一辆挂着军牌的深绿色大巴缓缓驶来,停在众人面前。
大家陆续上车。
秦也却没急着上去,而是走到陆卫国身边,低声说:
“陆所,要不……咱们现在直接去季白研究院?”
陆卫国微微侧过头,看着她。
“现在?”
“对!咱们连夜赶过来,不就为了早点见到人吗?资料都带了,人也来了,现在去正好。”
“我同意小秦的意见。”
刘国栋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早点把事办了,早点回去,这些资料放咱们手里,既不安全,也不安心。”
“我也同意。”周永强点头。
“我也觉得现在去比较好。”陈哲跟着附和。
陆卫国看着面前这帮人,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也想去。
他甚至比他们更急。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少年,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陆所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微微一变。
他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是我。”
“嗯。”
“已经落地了,刚出机场。”
“嗯……是,都到了。”
“您说……现在不方便?”
陆卫国的眉毛轻微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我明白。”
“是,服从安排。”
挂了电话,他转身走回队伍,面色如常。
“今晚先不去季白研究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