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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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扎收了钱,却没马上带我走。

他先回家牵马,又从床底拖出一卷毡子,拿了盐、糌粑和一小袋风干牛肉,等这些东西全绑到马背上,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马尼干戈街口等他。

那时候的马尼干戈,沿川藏北线过去的货车不少,可真正愿意在夜里往玉隆拉措方向走的却没几个,路边饭馆一关门,街上只剩柴油味和烧牛粪的味道。

曲扎牵来两匹马,一匹灰的,一匹枣红的。

他把缰绳递给我:“会骑吗?”

“额……骑过骡子。”

“马不是骡子。”

我说摔下来都一样疼。

曲扎看了我一眼,无奈笑了笑。

藏区的马个头不算高,耐力却好,山路上骑马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甩着鞭子跑,真敢那么干,人和马早晚得有一个滚下坡。

正常走法是上坡人下来牵,下坡人也下来牵,只有缓坡和平地才能骑一段。

我把装钱的包贴身捆好,又把伞兵刀塞进外套内侧。

十万七千块现金,我分了四处。

两万缝进棉衣夹层,三万放在马鞍袋底下,上面压糌粑,剩下的装进两个旧布包,一个贴腰,一个塞在毡子卷里。

真遇上劫道的,人家搜出一包钱,兴许以为已经拿干净了。

钱这东西,多的时候不是底气,是累赘。

曲扎见我忙活,问道:“你带了很多钱?”

“没有,都是报纸。”

“报纸为什么绑在肚子上?”

“呵呵,怕冷。”

他点点头,居然真信了。

我们从马尼干戈向西走,先沿公路走了十几里,到新路海东侧才离开大路。

玉隆拉措就是后来很多人说的新路海,夹在雀儿山脚下,湖水颜色很深,当地老人说湖里有神鱼,不能随便捞。

我那晚没看见湖。

天太黑,远处只有一片比山更沉的影子,风从湖面过来,吹到脸上跟砂纸磨一样。

走了一个多钟头,枣红马忽然不肯动了。

曲扎拉了两次,马往后退,鼻孔一直喷气。

“前面有啥?”我问。

“路。”

“有路它为什么不走?”

曲扎蹲下摸了摸地,又捻起一点雪,他没回答,只把马头调向北面。

我用手电往前照。

雪面很平,连块石头都没有。

“要绕多远?”

“一里多。”

“那边看着能走。”

“看着能走的地方,才容易死人。”

他用马鞭捅进雪里。

一米多长的鞭杆下去,没碰到底,抽出来时,鞭梢带着湿泥。

前面不是路,是一片水泡子。

所谓水泡子,不一定真能看见水,有些冻土下面常年积水,冬天上层冻住,再盖一层雪,看起来比平地还结实。

人踩上去可能没事,马一脚下去,冰壳破了,半条腿就会陷进泥里。

马在这种地方折断腿,基本救不回来。

我听马二说过,牲口在野外往往比人精,它们不懂风水,也不认识墓道,可鼻子能闻水,蹄子能试虚实。

如果遇上马不肯走,先别急着抽,最好下去看看。

当然,这话从马二嘴里说出来不太有说服力。

他以前骑驴赶集,驴不走,他抽了半天,最后发现前面横着一条拴驴绳,驴比他先看见,这是他说的。

我们绕开水泡子,继续向北。

夜里十一点左右,雪下大了。

曲扎找了一块背风石,让我把两匹马拴在石头后面,他用三根短木杆支起毡子,下面铺干草,两个人挤进去歇了两个小时。

海拔上去以后,人很难睡沉。

我闭上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后脑勺也一阵一阵发涨。

马二过折多山时吐得直不起腰,我当时还笑他没用,轮到自己一个人赶路,才知道高原不认你是谁。

曲扎递给我一小块酥油。

“含着。”

“这玩意能治头疼?”

“不能。”

“那为啥吃?”

“不吃会饿。”

我让他噎得没话说。

酥油又凉又硬,我嚼了半天,感觉像在啃一块沾了奶味的蜡,不过东西下肚,身上确实多了点热气。

休息时,我借马二的波导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电量还剩三格。

那年月手机进山,很多时候只能当表用,马二把它塞给我时说里面还有十七块五毛话费,好像这十七块五能保我一条命。

可真到了雪山里,就是有一万块话费,也找不到一格信号。

后半夜雪小了,我们接着赶路。

天蒙蒙亮时,前面出现一条结冰的小河,河面最宽的地方有七八米,冰上盖了新雪,看不出厚薄。

曲扎牵马往上游走。

我问:“不从这儿过?”

“水在动。”

我蹲到冰边听。

雪下面确实有水声,河水没有完全封冻,冰壳和水面之间还有一层空隙。

人要是踩碎冰掉进去,水不深也麻烦,湿鞋在这种地方走半个钟头,脚趾就可能冻坏。

往上游走了四百多米,河道被几块大石截窄。

曲扎砍下一根树枝,先把冰面上的雪扫开,冰是青黑色,里面有一条条白线,他把刀插进冰里试了几次,随后让灰马先过。

灰马走到一半,冰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两匹马同时抬头。

我也听见了。

不是冰裂,更像下面有什么硬东西撞了一下。

曲扎脸色变了,赶忙拽马。

“等等。”

我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冰面上。

冰太凉,耳郭一碰上就疼,我只听了几秒,马上站起来。

“下面有石头滚。”

“石头?”

“上游来水了。”

冰层下面的水声正在变大,开始只是一条细流,几秒后就变成连续的闷响。

应该是上游某处冰坝裂开,积水裹着碎石往下冲。

“快过!”

我推着枣红马往河对岸跑。

灰马先上了岸。

枣红马刚走到河心,后面的冰面就鼓了一下,接着裂开一道黑缝。

咔嚓!

马受惊抬蹄,我紧紧抓住缰绳,冰水已经从裂缝里冒出来。

“别拉头!抓耳朵下面!”曲扎大喊。

我腾出右手,扣住马笼头靠近腮帮的位置,马头被我拉偏,前蹄总算落了地。

冰面又是一震。

我脚下一空,右腿直接掉进水里。

水只到膝盖,却冷得我喘不上气,我没敢用手乱撑,只能先把身体压低,借马缰的力往前滚。

肩膀碰到冰面后,我顺势缩腰,膝盖从水里拔了出来。

这招是老苗教我的。

他说人摔倒时最蠢的动作,就是双手往地上硬撑,平地顶多折手腕,碰上刀子或者薄冰,手一撑,人就彻底交代了。

所以得先让肩背吃力,身体团住,才能留出起身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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