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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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谁都没睡。

我把黄铜印贴身装好,坐在六只箱子中间,何海东靠着窗,央金守着炉子,降措坐在门边。

天快亮时,旅馆前门突然有人敲了三下。

何海东一下站起来。

降措也抓住了门后的木棍。

外面的人又敲三下,喊道:“开门!成都来的,姓许!”

我松了口气。

许胖子终于到了。

他进门时冻得鼻子通红,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后面跟着两个搬货的年轻人。

院外停着一辆绿色北京吉普,车顶绑满了帆布。

这次他连夜从成都赶来,路上没少遭罪。

“活着呢?”他进屋看着我道。

“差点。”

“东西呢?”

“也活着。”

许胖子看了看屋里另外三个人,又看见何海东嘴角的伤。

“你们这是卖货,还是比武招亲?”

央金笑了一声。

降措没听懂。

许胖子脱下手套,先让我把清单拿出来,他没急着开价,而是从第一件开始验。

银器看成色和工艺,瓷器看胎釉、底足、画工,茶马古道的旧货还要看地域。

川西的东西和康北的东西,纹样、做法都有差别,外行觉得都是银片子,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马具上的,还是女人头饰上的。

那对同治粉彩人物瓶,他看了很久。

“民窑,人物开脸一般,好在成对,没冲没磕。六个点。”

何海东马上道:“少了。”

许胖子抬头:“你卖过?”

“我问过价。”

“问谁?”

“成都的人。”

“那你卖给他。”

何海东被堵得没话说。

许胖子又看义盛茶号黄铜印,他先在纸上试印,又拿放大镜看印面磨损。

“真老戳。字号不大,但账册和书信能对上。单拿印,三个点。连账册书信一起,我给五个半。”

央金问:“那些烂纸也值钱?”

“没有烂纸,这印只剩个名字。有账、有信、有腰牌,名字才算活的。”

最后整批货算下来,二十三万八千。

比郑有德估的二十万高了三万多。

许胖子抽一成,也就是两万三千八,剩下二十一万四千二,一边一半,我拿十万七千块。

何海东不同意。

“抽一成太多了。”

许胖子把清单一合:“那我不要了,你们随便。”

“可是,可是你已经看了货。”

“呵呵,看货又不收钱。”

“你从成都跑这么远,会空手回去?”

许胖子笑道:“我车里还有两箱虫草,回成都一样赚钱。倒是你们,这批东西再放半个月,账册继续受潮,瓶子再磕一下,少的就不止一成。”

何海东还要争,我拦住他。

“按说好的来。”

许胖子从军大衣里拿出一沓沓现金,平码在木箱上。

那时候百元钞已经不少见,可十几二十万现金堆在一起,照样能让人呼吸变粗。

我先点出十万七,剩下的钱推给他们三个。

“这是你们那一半。”

降措问:“怎么分?”

“我说了,不归我管。”

央金看着我:“你真不要多的?”

“不要。”

“昨晚你明明能全拿走。”

“拿得走不等于该拿。”

这话不是我多高尚。

我只是清楚,做人不能把便宜占绝了,今天我吞他们十万,明天他们三个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就会一路追我。

按规矩拿走自己的份,别人最多骂你狠,不会拿命跟你换。

许胖子让两个年轻人开始搬箱子。

何海东忽然压住装钱的布包。

“先把钱分了。”

央金道:“按最早说的,三人平分。”

“你偷铜印,凭什么平分?”

“你还偷了三件呢,怎么算?”

“我那是怕东西被你转走,先拿出来保管。”

降措说:“地方是我的,墓也在我家下面,我拿一半,你们两个分一半。”

何海东一下火了:“洞是我打的!你除了藏土还干过什么?”

“没有我,你们连门都进不去。”

“没有央金嫁你,你连地下有墓都不知道!”

降措脸立刻青了。

央金伸手去拿布包。

何海东死死按住。

三个人当着我们的面又吵了起来。

许胖子凑到我旁边,小声问:“不劝劝?”

“劝什么?”

“真打起来怎么办?”

“这是他们的事儿,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我背上自己的包,检查了一遍白露留下的清单和两卷纱布,又把马二的波导手机揣进内袋。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降措抱着钱袋不放,何海东抓住他的领口,央金已经悄悄把几捆钱塞进了外套。

许胖子看得直摇头。

“这一窝人,早晚得出事。”

“已经出过了。”

“铜印真是那女人偷的?”

我点了点头。

“她什么路子?”

“燕门。”

许胖子脚步一停,缓缓道:“原来如此!不过,你没让她沾上吧?”

“没有,但差一点。”

“啥叫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多拿她六成。”

许胖子瞪着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调侃着:“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独臂郑了……”

上午九点多!

许胖子的吉普车准备离开德格县城,我呢则是开始找向导追赶把头他们。

许胖子问:“你一个人怎么追?”

“先去马尼干戈。”

“路上车少,要不我送你一段?”

“得了吧!你车里全是货,别带我。”

我们在城西分开。

我在路边等了两个多小时,拦到一辆往马尼干戈送面粉的东风卡车。

司机姓巴,甘孜人,开价一百二,我给了一百五,让他中途别拉别人。

那年月川藏北线还没后来那么好走,德格往东过金沙江支流,再往雀儿山方向走,路上全是冻出来的坑。

卡车驾驶室漏风,我拿旧报纸塞住门缝,可还是冻得脚没知觉。

等到了马尼干戈,我按郑有德留下的话,去找去过玉隆拉措东口的人。

问到第三家饭馆时,一个叫曲扎的年轻人接了活。

他二十四五岁,脸被风吹得发红,家里有两匹马,平时替人往新路海附近送盐和面粉。

我问他:“白塔北边的三岔玛尼堆,知道吗?”

“知道,走马要半天。”

“现在出发。”

曲扎抬头看天:“可是晚上会下雪。”

“加钱。”

“不是钱的事儿。雪大了看会不见路。”

我从包里抽出三百块放在桌上:“先走到能走的地方,实在不行明天再接着走。”

曲扎盯着钱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收下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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