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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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下了一次。

这回找到一只铁锚、一捆尼龙网,还有一个自行车架子。

洱海底下什么都有。

锅、碗、酒瓶、轮胎、船板、牲口骨头,偶尔还能摸到游客掉的照相机。

有人听说湖底出过铜器,就以为下去一抓都是古董。

真下去才知道,一百件东西里九十九件是垃圾,剩下一件可能还是刚扔下去的垃圾。

第二天,我们扩大范围。

马二在泥里摸出一只铜盆,高兴得连敲五下气瓶,我游过去一看,盆底还印着“昆明日用搪瓷厂”。

那东西甚至不是铜的,只是锈得发黄。

上船后我问他:“你拿回来干什么?”

“洗脚。”

白露道:“你那脚用铁锅煮都嫌脏。”

第二天仍然没找到。

第三天上午,天气变了。

苍山那边压着云,海面起风。

船一晃,白露脸就白,她抱着记录本坐在船尾,一句话不说。

我问她是不是晕船。

她说没有。

没多久便趴到船边吐了。

马二想笑,被她回头瞪了一眼,马上拿水过去。

“白大小姐,喝口水。”

“滚远点。”

“吐完不能立刻喝,一会儿漱嘴。”

“知道还给我?”

“我就是客气客气。”

这一天下午,尹长顺终于改了位置。

他让船往北挪四十多米,说十二年前的水位比现在低,自己记的露头石可能被浪推移了参照。

张西武问:“石头还能走?”

“岸线能走。”

老头没有说错。

湖边的位置不能只按岸上看,十多年里修路、涨水、挖沟,岸线会变化。

原来离水十米的树,后来可能已经泡进水里,用旧地标找水下位置,误差几十米很正常。

我们连续找了五天。

气瓶去下关充了十一次。

每次充气都要等。

旧潜水队的人姓段,嘴特别碎,一直问我们在捞什么,郑有德说捞沉木,他不信,又问是不是在找南诏沉船。

马二告诉他,我们在找一辆掉进洱海的红旗轿车。

段师傅居然信了,还说找到发动机卖给他。

第五天晚上,我们试了一次夜潜。

夜里水面安静,水下却更难辨方向,手电光只能照出前面一小团,湖虾从光里一闪就没。

远处偶尔传来船机声,到了水下变成低沉震动,听不出方向。

我在湖底听见几下敲击。

三下。

停了一会儿。

又是三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

紫金山的故事刚听完,谁碰上这种动静都得多想。

马二也听见了,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很大。

敲击又响。

我压住气管,仔细听了几秒,指向上面。

不是湖底。

是张西武在船上用铁件敲船舷,提醒我们风起来了,马上返回。

上船以后,马二摘下呼吸头就骂:“不是铁拳,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号?三下停一停再三下,差点给我吓尿了。”

张西武道:“约定就是三下。”

“以后两下。”

“两下是收绳。”

“四下。”

“四下是有船靠近。”

“那你咳嗽一声。”

“水下听不见。”

“你就不能下来拍拍我?”

张西武懒得理他。

第六天,郑有德准备停手。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而是连续下水太耗人,我和马二的耳朵都开始发闷,手指泡得起皱,再往下找,注意力一散,容易出事。

尹长顺坐在船头,一整天没说话。

傍晚返航前,他忽然让船停住。

“最后一次。”

郑有德道:“今天瓶里气不够。”

“用新的。”

“最后一组要留着应急。”

尹长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放在船板上。

“银花沉下去那天,我割断了她的绳。”

我们都看向他。

老头低着头。

“不是绳自己断的。船要翻了,她在下面被东西缠住。我拉不动。再不割,船和我都得下去。”

白露问:“她当时还活着?”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那块地方到底在哪?”

尹长顺指向船的左后方。

“刚才经过时,水纹不对。下面有冷泉眼。十二年前也在那里。”

原来他一直没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

洱海底下有泉口,这不稀奇。

苍山的地下水会从湖底补进来,泉口附近的水温、泥沙和水草都与周围不同。

水流不一定大,但沉下去的东西容易卡在泉眼边的石缝或塌岸里。

张西武看向郑有德。

“我陪他们下。”

郑有德摇头。

“只有两套设备。你守船。”

他又看我和马二。

“不勉强。”

马二已经把气瓶背起来。

“找六天了,这时候不下,前面的气白喘了。”

我也换上潜水服。

最后一次入水是在下午六点多。

太阳还没落,水下已经暗了。

我们顺着尹长顺指出的方向下潜。

到湖底以后,我先摸到一片细砂,前几天找的地方全是软泥,这里有持续水流,细泥被冲走,留下砂子和小石子。

温度更低。

我沿着砂带往前,听见右边传来马二敲瓶声。

一下,停。

又一下。

这是发现东西的信号。

我游过去,看见一排朝上伸出的黑影。

真有一棵倒柳树。

树根露在上面,枝干斜插进泥里,旁边压着一条断船,船底翻过来,只剩半边骨架。

我们找对了。

马二钻到船底旁边,手电光突然停住。

我游过去,顺着他的光往下看。

断船和树根之间,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说,她不是站着。

她的腰和肩被旧麻绳、树根缠在一起,双脚陷进泥里,身体微微向前倾,水流托着她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像随时会迈步。

她穿着深蓝色布褂,外面罩一件暗红色坎肩,头发盘在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

脸是白的。

不是骨头。

还有皮肉。

两边脸颊鼓着,嘴唇合拢,眼皮也在。

我第一反应是,这人刚死没多久。

马二显然也这么想,他往后退时,脚蹼踢到船板,整条断船发出一声闷响。

女人的头抬了起来。

她的眼皮被水流冲开一条缝,脸正对着我们。

马二转身就游。

我也没比他强多少。

我们连引导绳都顾不上,凭着浮力往上升,升到一半,我耳朵疼得厉害,才想起不能窜太快,只能抓住马二的配重带让他减速。

两个人冲出水面时,离船有十几米。

张西武马上把船开过来。

马二扒住船舷,喘得说不出话。

白露问:“找到了?”

我摘下面镜。

“下面有个女人。”

尹长顺一下站起来。

“什么样?”

“多久?”郑有德问。

“看着没多久,不像死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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