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卧牛印?”
我凑过去问道。
白露却说画得太粗,只能说像。
郑有德说:“洱海离得不远,去看看。”
我问:“那家旧货店呢?”
“晚上再说。”
我们从古城东门出去,沿大丽路往洱海方向走。
那时龙龛码头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客栈,村里多是白族老院子,照壁上刷着字,路边晒着渔网,洱海水很清,靠岸的浅水能看见碎石和水草。
白露按手抄册上的旧地名,找了三处位置。
第一处在旧码头南边,岸基全是新修的水泥,没有旧土层。
第二处靠近一片芦苇,水下全是细泥,张西武用竹竿探了几次,最深处不到两米,没碰到硬物。
第三处在龙龛北边一段石岸。
这里有几块露出水面的青石,岸上残留半堵老墙,白露说,清代洱海水位多次变化,旧岸线未必和现在一样。
书上写的水边,可能已经在水里几十米,也可能如今成了陆地。
我蹲在岸边看了半天。
“水太清了,不像有东西。”
白露问:“水清和有没有东西有什么关系?”
“有铜器的话,周围该有颜色。”
“又不是一堆新铜泡在水里。几百年过去,锈早稳定了。”
我拿竹竿拨了拨水草,说:“也可能已经被捞走了。”
郑有德站在老墙旁,沉思道:“还有一种可能,在更深的地方。”
白露点头:“如果清代已经捞过,现在剩下的不会靠岸。”
我们沿石岸继续往北,走出百来米,白露忽然停下了。
紧接着她在一处被水冲开的土坡下蹲下,用小铲拨开半截陶片。
陶片只有手掌一半大,灰胎,外面挂着一层黑色水垢,她拿到湖边洗净,再刮掉泥。
上面露出半个字。
木字旁,右边只剩一横。
像“杜”。
我说:“还真有。”
白露没高兴,反而皱眉。
“陶片断口不老。”
“什么意思?”
“它在水里时间长,但从完整器物上碎下来,可能没多少年。”
郑有德接过陶片说:“有人动过湖底的东西。”
张西武转头看向水面。
离岸两百多米,有一条蓝色木船。
船上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坐着收绳,看着像渔民,可他们没有下网,船舷边挂着两个黑色橡胶圈。
那是汽车内胎改的浮囊。
张西武说:“有人在捞东西。”
我问:“从咱们来之前就在?”
“刚过来。”
船慢慢靠近我们这一侧,又在百米外停住。
撑篙的人往岸上看了一眼。
郑有德把陶片递给白露。
“收起来。”
“把头,这边是旅游区,白天晚上都有人,没法下水。”
“谁说要下?是你马二爷说的,还是你小陆爷说的?”
“额……把头,马二爷回老家挖粪坑去了,但小陆……想问这趟白来了?”
“不算白来。至少知道杜氏在洱海活动过。”郑有德看着那条船:“还知道有人比咱们早一步。”
那条船上的人开始收绳。
绳子很粗,每收一段,都要在船舷上绕一圈,几分钟后,水下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隔着水声音不算大。
我耳朵却动了一下。
那不是铁钩碰石头,铁器撞石,声音短,散得快,刚才那一下有回音,而且回音从水下往岸边走,至少返了两次。
水底有空腔。
我把耳朵贴近一块浸水的青石。
船上的人又拉了一下。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
第一声在水下,第二声贴着石岸回来,第三声却从我们脚下那堵老墙后面传出。
我马上站起来。
“把头,下面不对。”
郑有德问:“多大?”
“听不准。水底有石墙,或者有一条连岸的旧洞。”
蓝船上的人突然停手。
坐着收绳的那个人站了起来,冲我们这边喊:“岸上的!别动那块石头!”
他说话带东北口音。
不是大理本地人。
张西武往前半步,挡在我们身前。
撑篙的人从船舱里拿出一件东西,离得远,看不清是鱼叉还是短枪。
这时,郑有德朝船上喊了一句春点。
“水里的朋友,烧的是谁家灶?”
船上沉默几秒。
收绳的人回道:
“九道梁下来的灶,专捞佛肚里的鱼。”
郑有德脸色变了。
关东会。
他们本该在德格。
可其中一拨人,竟然先到了洱海……
船上的人说完,郑有德便不再接话。
这句春点已经够了。
九道梁不是地名,是关东会早年在长白山一带跑货的老切口。
佛肚里的鱼,说的也不是鱼,而是装在佛腹、佛塔和寺庙暗龛里的东西。
能答出这句话,船上人的身份没有问题。
真正有问题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理。
张西武往岸边又挪了一步,右手垂在裤缝旁边,那件像鱼叉的东西如果抬起来,他能在两三秒内把我和白露按到老墙后面。
蓝船离岸还有一百米。
这个距离,土猎枪打人不准,打水面足够,铁砂一落水,溅起来也能伤眼睛。
郑有德抬起独臂,示意我们别动。
“北边的灶烧到叶榆水,不怕水土不服?”
收绳的男人笑道:“吃惯了冻梨,偶尔也想尝尝酸木瓜。独臂郑,你们来得不慢。”
对方直接叫出郑有德的外号,说明从我们踏进大理那天起,人家就知道了。
白露压低声音问:“他们认识把头?”
我说不认识才怪。
关东会做佛货,郑有德以前跑战汉墓,两拨人平时不在一口锅里吃饭,可道上成名的人就那么多。
没见过脸,也听过名。
船舱里的油布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人弯腰钻出来,穿着件褪色夹克,脑袋上扣着草帽,右臂还吊在胸前,他先看郑有德又看我,然后嘴角往上一扯。
是老朱。
身后还坐着灰棉袄和那个长脸汉子,还有那个黑夹克。
我总算明白了。
从炭山起冲突以后,老朱表面上没了踪影,其实是离开凉山来了云南,他先找姓岩的山耗子,又顺着杜氏老路扎进滇西。
关东会要找鬼藏佛,老朱要找杜氏遗物,两边缺的东西正好能补上。
关东会熟寺庙、藏区和佛货路线。
老朱手中有韩三炮留下的拓子,也知道杜氏和卧牛印。
这两伙人搅在一起,不算意外!
只是对我们来说,不是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