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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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车从金马寺回来。

铁碑没有直接卸在铺子门口,而是夹在三块断裂的石材中间,用一辆人力三轮车拉进了巷子里。

那时候官渡这边不像后来,到处都是游客,巷子里卖米线、竹器、香烛和旧家具的人多,拉一车破石头不扎眼。

真正扎眼的是几个人围着一件东西遮遮掩掩,那等于在脑门上写四个字:这里有货。

老猫进门便骂:“这块铁祖宗比活人还难伺候,司机过减速带,我心都跟着跳。”

白露没让他把油布拆开。

铁器从水里出来,最怕急干,铁锈看着硬,里面其实已经酥了。

水分一走,氯盐开始起作用,表面能像烤干的泥皮一样往下掉,越是刻字的东西,越不能拿刷子硬蹭。

有些乡下人挖出铁剑,喜欢拿砂纸打亮,再抹机油,说这样卖相好。

实际上一圈磨下去,锈皮下面的铭文、错金槽和锻打纹都没了。

货倒是亮了,年代也让磨没了。

白露让我们准备木炭粉、蒸馏水、纱布和两个搪瓷盆。

昆明当时买蒸馏水不算方便,老猫跑到医院附近的化学用品店,跟人说修电瓶用,才拎回来两桶。

铁碑放在铺子后屋,下面垫木条,湿纱布每隔几个小时换一次。

秦鼎摆在桌子正中。

我把包解开时,白露站在旁边,嘴里不停的提醒着。

“慢点。”

“别碰足。”

“你托鼎腹,不要抓口沿。”

我忍了半天:“我从凉山背到昆明都没摔,你现在倒怕了。”

“那是你运气好。”

“我本事也占一点。”

“半点。”

她嘴上虽然不留情,手却先摸了摸我肩膀,那两道磨伤已经结痂,一碰还是疼。

我刚要说话,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挡路。让开。”

这人翻脸比翻书快。

白露先给铜鼎做拓片。

古器拓铭文,不是往上糊墨就行,铜器表面有锈,纸太湿会粘,太干又进不了字口。

尤其鼎腹内壁空间小,手伸进去转不开,普通拓包根本压不实。

白露先把宣纸裁成窄条,用喷壶打潮,再用软毛刷一点点按进内壁。

第一张失败了!

铁候监造的“监”字缺了半边,第二张也不行,纸在鼎口折出一道死褶。

直到第三张才算完整。

黑底白字从纸上显出来时,屋里没人说话了。

那四个字我们在炉城已经看过。

可地下光线差,又乱,当时只顾保命,如今拓片平铺在桌上,字口、转折和后刻痕都看得很清楚。

“铁候监造。”

白露念了一遍。

紧接着拓鼎底。

咸阳杜氏造五个字比内壁的字更规整,像是范铸出来的。

白露用放大镜看了许久,拿铅笔在本子上画出字形。

随后是带字器物小袋。

袋里共有五件东西。

一块带北范字样的残铜板,一只底部铸炭字的矮盘,一件刻杜工六的铜柄,一块有东水合文的炉门件,还有一只残耳小壶。

那只小壶最不起眼。

壶口缺了一半,腹部也有裂,放到古玩市场,很多人只会把它当汉代残器论斤收。

可白露清理壶底时,从厚锈下面看见了几行细字。

字只有米粒大。

最开始只能认出咸阳、铜、范几个字。

白露拿竹签剔了两天,没敢碰硬锈,只把浮土和炉灰清开,再用侧光一照,字才慢慢连起来。

白露趴在桌边,念一句,记一句。

“咸阳西作,杜工受铜……”

她停了一下。

我问:“后面呢?”

“别催。”

“我没催你啊。”

“你喘气太响,滚一边去。”

我退到门边,张西武正靠在墙上擦那把三棱军刺,他抬头看我一眼……

我怀疑他在笑,只是他那张脸不配合。

半个小时后,白露把小壶转了个方向。

“咸阳西作,杜工受铜,合范三次,火候四更。秦公铸器,铁官共监。”

她把最后一个字描下来,抬起了头。

“应该是这个意思。”

我问:“秦公铸器?”

“嗯。”

“秦公是谁?”

“不知道。”

老猫端着茶碗凑过来:“秦始皇?”

白露摇头:“不能这么说。秦代文书里的称谓很严,秦王、皇帝、公子、公都有区别。这里写的是秦公,不一定指某个君主,也可能是后人对秦国官府、秦地贵族或者某位受封者的简称。”

老猫说:“说半天,还是不知道。”

“至少知道一件事。”

白露点了点杜工受铜四字。

“铜料不是杜氏自己买的,是官府发给他们的。西作应该是一处作坊,铁官共监说明铸器时有人监督。铜发多少,成器多重,废了几件,都可能要登记。”

“那杜氏就不是普通炉户家族了。”我接着说:“至少是工匠世家,在咸阳有固定作坊。他们做的不是乡下铜盆铜勺,是官器。”

郑有德一直没开口。

拿起那张拓片,先看秦公铸器,又看铁官共监,最后把秦鼎底部和残壶的字摆在一起。

过了很久,才说:“杜氏在秦代就是官方的工匠。”

老猫问:“给秦始皇干活的?”

“别乱扣人名。”白露说,“目前只能证明他们进过工官体系。”

说起工官,很多人觉得就是古代铁匠铺,其实差远了。

秦汉时期管兵器、车马、漆器、铜器的作坊,分工很细。

一个弩机,不是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

有人制铜,有人合范,有人修锉,有人装木臂,最后还要刻上工师、丞、工匠的名字。

为什么刻名字?

出了问题能找到人。

过去有人说秦军兵器厉害,是因为有什么失传神术,依我后来接触的东西看,神术未必有,管得严是真的。

谁做的,谁验的,哪年出的,器物上都留痕,做坏了想往别人身上推,不容易。

白露从西北大学带出来的几本资料中,找出一本油印的《秦汉手工业资料汇编》,书边都翻卷了,很多页上有她写的批注。

她指着其中一段说:“咸阳工官不是一家作坊。铜、铁、木、漆会互相配合。兵器上的铜构件、车马器上的铜饰,铸出来以后,要交给别的作坊继续装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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