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绕过大排档的塑料棚子,穿过一条摆满了共享单车的人行道,慢慢地朝着那个堆满杂物的巷口走去。
越靠近,那股阴郁的气息就越发清晰。
不是煞,也不是怨。只是一股很淡的萧索阴寒之气。
巷口的阴影里,那位老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佝偻的腰背微微直了直,警惕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江守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
夜风一吹,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地亮了一下。
"老爷子。"
江守吐出一口烟,目光平视着前方那堆纸箱,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这儿一个多月了,累不累?"
"!!!"
阴影里,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猛地一颤!
老爷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叼着烟的年轻人。
他下意识地朝后缩了半步,又猛地停住,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愕、慌乱,还有一丝……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相信的期盼。
"你……你能看见我?"
那声音干涩、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能。"江守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我是干这行的。"
"干这……"
老爷子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激动地往前抢了两步:"道长!你是道长?!"
“您可以帮我吗?”
"……老爷子。"
江守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这一个多月,就没阴差来过?"
"没有。"
老爷子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那点刚燃起来的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了。
"头七那天,我一直在等。"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茫然:"我年轻时候听老辈人讲过,说人死了,头七会有阴差来领的。拿着簿子,喊你的名字,你答应一声,跟着走就是了。"
老爷子抬起头,看着江守,眼神里满是不解:
"可是……没阴差来啊。"
"我等了一夜。第二夜,第三夜……我天天等。"
"这都四十多天了。"
"……"
江守叼着烟,沉默着。
老人喃喃地说:"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还是……是不是下面把我给忘了?"
“……”
“不是把你忘了,只是下面有点乱。”江守把最后一口烟深深吸进肺里,缓缓吐出来,说了句老头听不懂的话。
“啊?”
“没什么,那你现在想走吗?”江守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老头子转过身,看向那家灯火通明的大排档,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也不知道。"
"我还没看着他把这店撑起来呢。"
江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塑料棚子底下,人声鼎沸。
老板娘端着托盘在过道里穿梭,扯着嗓子跟客人报菜名。后厨的窗口热气腾腾,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颠着勺,锅里蹿起半尺高的火苗。
"那是我儿子。"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店是我开的。"
"三十多年前,就在这条街上,一辆板车,两口锅,摆了个夜宵摊。那时候他还在他妈妈怀里抱着呢。"
"招牌上那个'老周'……"
老爷子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恍惚:"原本,说的是我。"
"后来我老了,切菜的手抖,颠不动勺了。他辞了外头的活儿回来接手,我在后厨帮他打打下手,摘摘菜。"
"那天……"
老爷子的声音顿住了。
"那天中午客人多,我在后厨给他择菜。他在灶上忙。"
"我就觉得胸口有点闷,想坐下歇歇。"
"再一睁眼。"
老人抬起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苦笑了一声:
"就成这样了。"
"……"
夜市的喧嚣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他哭得可凶了。"
老爷子望着那扇冒着热气的后厨窗口,喃喃地说:"跪在地上,抱着我,跟个孩子似的。"
"我就站在旁边,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后来出殡,做法事,请了个道士来念经……"
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那道士念得响亮,一句一句地喊我上路。"
"可我清楚地知道,他念的那些,一个字都不管用。"
"就是走个过场。"
江守默然。
正经的道门法事,讲究的是安魂、指路、引渡。可这年头,多少所谓的"大师、道长",念的是一套祖上传下来又传岔了的口诀,敲的是租来的木鱼,收的是一场几千块的份子钱。
法事做得再热闹,管不管用,只有站在旁边的死人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进去?"江守朝那家店努了努嘴,"就站在这儿?"
老爷子的表情,一下子就窘了。
"进不去。"
他挠了挠头,指了指收银台上方那尊小小的关公像,声音又低了几分:
"关二爷在里头坐着呢。"
"那是我当年开店的时候,从潮州老家请回来的,供了快三十年,天天上香,从没断过。"
"以前是我供着他,保我生意兴隆、平平安安。"
老爷子叹了口气,那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坦然:
"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那不正好是他老人家该拦的东西了吗?"
"我试过两回。走到门口,就跟撞上一堵烧红的墙似的,浑身刺挠得疼。"
"后来我就不试了。"
老人转过头,重新望向那扇灯火通明的窗口,慢慢地说:
"站远点也一样。"
"我能看见他忙进忙出的,看见儿媳妇在前面招呼客人,看见那小丫头写完作业跑出来跟她爸要钱买冰淇淋。"
"这就挺好的。"
"就是……"
老爷子欲言又止,那张半透明的老脸上,浮现一丝焦虑与不安。
“我走得太急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老爷子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他看着后厨里那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儿子,语气里满是深深的自责与担忧:
“他炒菜的手艺虽然学了我**成,可我那道招牌红烧鱼……最后出锅前,得顺着锅边淋一小勺陈醋激发出香味,再撒一小撮白糖提鲜去腥。这最后的一步火候,我总寻思着等他手艺再稳当点才教透他,没成想……”
“这一个月,我看老主顾都抱怨味道变了,他急得天天夜里在后巷抽闷烟,头发都大把大把地掉。我看着……心里急啊。”
老人抬起头,满是期盼和恳求地看向江守:
“还有一件事。收银台最下面,垫桌角的那半块断砖底下……我用好几层塑料袋包着一张存折。”
“那是我这辈子在灶台前熏出来的棺材本,整整三十万。密码是小丫头的阴历生日。我本打算等小丫头以后考大学或者出嫁了,拿出来给她当嫁妆的……我走得太突然,他们两口子根本不知道有这笔钱!”
“道长。”老爷子对着江守连连地鞠着躬,“老头子我知道,人鬼殊途。我不敢求别的,您能不能大发慈悲,帮我把这两句话,传给他?”
江守看着面前这个连连弯腰的老人。
没有执念入魔,没有化煞作祟。支撑着他在这喧嚣夜市口如孤魂野鬼般站了四十多天的,仅仅只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手艺的牵挂,和对孙女未来的一份未送出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