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每日一卦,天师练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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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被鬼吓的。

是被自己老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吓的。

一个凡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一辈子在阴阳交界处走了几十年,看着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跟他们擦肩而过、对视、点头。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凌晨四点半起来去码头拉鱼。

“爸……”江守的声音有点抖,甚至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老江翻了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儿子,“跟你说?”

“我要是跟你说‘儿子啊,咱家门口那棵树下站着个穿寿衣的’,你那书还念不念了?晚上你还睡得着觉吗?”

老江拿起杯子,仰头灌了口啤酒:“再说了,你小子从小到大就没信过这些东西。上高中那会儿,谁天天梗着脖子跟老头子掰扯什么唯物主义、什么科学发展观来着?”

“……”

江守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回想起自己年少轻狂时,确实把老头子那些神神叨叨的做派当成封建迷信,没少在饭桌上跟爷爷抬杠。如果那时候老爹跑来告诉他自己能见鬼,他估计非得劝老爹去精神病科挂个脑科专家号不可。

“那……”江守缓了缓情绪,忍不住追问道,“爷爷当年怎么说?”

老江放下酒杯。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因为常年风吹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我十来岁那年,被那些东西吓得不行,晚上根本不敢关灯睡觉。”

老江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你爷爷半夜把我抱到道观里,就站在那大殿的祖师爷像前。”

“他说……”

老江顿了顿,学着记忆中爷爷那口浓重的乡音,慢慢地说道:

“‘怀远啊,你这命里……少了一魂一魄。爹虽然用雷击木芯子帮你填上了。’”

“‘但人有三魂七魄。魂主阳,魄主阴。魂魄圆满之人,一身阳气自成壁垒,能隔断阴阳。所以凡人看不见那边的东西。’”

老江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目光幽幽:

“‘可要是天生缺了一魂一魄……’”

“‘那就相当于,这堵墙上,天生就裂了一道缝。阳气从这道缝里漏出去,阴气从这道缝里透进来。阴阳两界的那层窗户纸,对你来说,是破的。’”

江守听得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吓坏了,问他,那我这毛病能不能治。”

老江伸手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一边嚼着一边说道:“他说不用治。让我该吃吃该喝喝,别理它们,也别惹它们。更别去碰他那一行,只要不深究,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老江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所以,你爷爷那道观,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我接。”

江守沉默地坐在那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鬓有些风霜的男人。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旧事。

想起小时候搬家那年,老爹坚决不肯要那套价格便宜得离谱的学区房,任凭中介磨破了嘴皮子也不松口,最后宁可多借钱买了现在的老宅。

想起每年清明,跟着老爹去给母亲上坟时。老爹烧完纸钱,总要习惯性地在旁边的空地上多烧一份,嘴里还念叨着“给邻居的”。

原来。

原来这个男人,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惊悚的秘密。

几十年如一日地在阴阳两界的夹缝中生存,忍受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诡异。

却一句都没跟自己说过。

江守张了张嘴。

有很多很多的话,如同潮水般涌到了嘴边。

关于守一观传承的秘密,关于自己那逆天的岁寒令外挂,关于翠微山底下那道深渊裂痕,关于半个月后他要去十万大山搏命,关于这半年来他所经历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生死斗法……

可是。

话到了嘴边,看着老爹那平静的脸庞,江守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最后,他一句都没说。

老头子当年把老爹赶下山去当个杀鱼的凡人,不就是为了让他远离这些凶险的因果吗?

自己现在既然已经接下了这个担子,又何必再把这些要命的秘密说出来,让老爹后半辈子都跟着提心吊胆呢?

江守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替老爹把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没事。”

江守笑了笑,语气极其认真:

“就是觉得,我爸挺牛的。”

“滚犊子。”老江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粗糙的大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父子俩碰了一杯后,江守重新转过头,看向夜市斜对角的那个黑漆漆的巷口。

那位半透明的老爷子,依然还站在那儿。

夜市绚烂的霓虹灯光照不到他,人间喧嚣鼎沸的热闹也与他无关。

他就那么背着双手,佝偻着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安静地站在那堆散发着酸腐味的废纸箱后面,远远地望着这边的烟火气。

一动不动。

“爸。”江守盯着那个方向,缓缓开口问道,“那位老爷子……在那儿站多久了?”

老江也顺着儿子的目光看了过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些日子了。”

“我头一回瞧见他,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老江夹菜的手停了停,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和悲悯,“就站那儿,天天站。晚上等这条街上的摊子都收了,人散光了,他就一个人蹲回那个黑角落里。”

“我起先还纳闷呢,这大半夜的,一个孤魂野鬼站那儿盯着人家做买卖干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

老江放下筷子,抬起下巴,朝着他们前面头顶上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努了努嘴:

“他是在看前面这家店。”

江守顺着老爹的视线抬头看去。

隔壁大排档,那有些油腻的招牌灯箱里,几个褪了色的黄字亮着:【老周家常菜】。

而此时灯箱底下。

一位正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小炒从后厨冲出来的老板娘,正扯着嗓子,焦急地朝里屋喊道:

“老周!三号桌的红烧鱼,客人都催两遍了!快点儿出锅啊!”

“来了来了!马上好!”

后厨里,一个满头大汗、约莫四十来岁的精壮男人大声应了一句。伴随着铁锅翻炒的“刺啦”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了出来。

而巷口的阴影里。

那位半透明的老爷子,在听到那声“老周”后,他那佝偻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往前挪了半步。

然后,又停住了。

“是这家人?”江守转头看向老爹。

“嗯。”老江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那老爷子,就是店老板的亲爹。过世一个半月了。听说走的时候,突发心梗,人就倒在这店里的后厨。”

老江皱了皱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头七都过了这么久了,这老爷子到现在还没被接走。”

说着,江父朝那家大排档收银台上方的墙壁上努了努嘴,示意江守看。

江守顺着看了过去。

只见在收银台上方那块稍微干净点的位置,醒目地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

那是一尊红脸长髯、威风凛凛的关公像。

关公手提青龙偃月刀,横刀立马,怒目圆睁。在那神像前方的香炉里,还插着三炷早就燃尽了的残香,显然是老板每天都会定时上香供奉。

那关公像威严的丹凤眼,正正好好地,盯着大排档的店门口。

“有几次我和几个牌友吃宵夜,都瞧见那老爷子想往店里挪。”

老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息道:“可每次他刚走到店门口三尺远的地方,就跟撞上什么东西似的,一激灵,又缩回去了。”

“来回好几趟了”

老江看着那个在黑暗中显得无比落寞和可怜的半透明身影:“进不去,也走不了。就只能天天在那犄角旮旯里这么站着、望着。”

江守沉默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巷口。

一个半月。

四十多天。

一个老人家的亡魂,晚上就这么站在角落里,在这喧嚣的夜市里,显得如此孤独。而且可以想象的是,白天估计更加难熬。

“爸。”

江守放下手里的筷子,从塑料凳子上站起身。

“我去买包烟。”江守语气平静地说道。

老江抬眼看了看突然站起身的儿子,又转头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巷口方向。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去夹了一粒花生米,一边慢慢地咀嚼着,一边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

“……小心点。”

“知道。”江守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转身朝着那个阴暗的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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