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春拉着李小玲的手,快步走出了院子。
“干娘,咱们去哪儿啊?我娘咋还不出来?”李小玲仰着小脸,冻得鼻尖通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胡秀春不敢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连带着耳朵根都滚烫。
“你娘在里头收拾东西呢,咱们先去外头转一圈,别在院子里碍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走,干娘带你去何家大院门口瞅瞅,看那两条大狼青睡了没。”
一听到“狼青”,李小玲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高兴地被牵着走了。
她年纪小,又跟胡秀春亲近惯了,压根没多想,嘴里念叨着:“卷不卷可聪明了,我刚才还看见红梅姨跟它们说话呢。”
胡秀春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她带着孩子在雪地里绕着圈子,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屋里头,那点从门缝里溜进来的寒气,很快就被炕上的热度给吞没了。
李艳重新缠了上来,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贴在何耐曹身上。
她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顾及外头的孩子,实在是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这么多天,人就在屯子里,看得见摸不着,那滋味比人出远门了还难熬。
何耐曹由着她,大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算是无声的安抚。
他知道这两个女人心里不踏实,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最怕的就是被忘了,被扔下。
李艳才重新穿好衣裳,靠在何耐曹身边。
“你刚才说,月底要去县里?”她拨弄着油灯的灯芯,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她脸上一片光影。
“嗯,带红梅姐去复查。”何耐曹点了下头,“苏联专家交代了,四十天得去一次。这回雪大,路不好走,我估摸着得先去镇上,看能不能跟许哥他们借辆卡车开过去,吉普车也行。”
李艳一听他要出远门,心里头刚落地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那......得去几天?”
“说不准,顺利的话一个星期,要是不顺利,路上让大雪给封了,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了。”何耐曹实话实说。
李艳的手指紧了紧,她不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也不敢让他别去。
刘红梅的事,她心里清楚,那是天大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过年前一定得回来啊。”
“咋了?”
“屯子里要扭秧歌,我和秀春嫂子也报名了......”李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想让你看着。”
何耐曹心里一动,扭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的脸庞带着一丝红晕,眼神里全是小女儿家的情态。
他明白她的意思,那不仅仅是让他看扭秧歌,更是希望在全屯子最热闹的时候,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放心吧,除非真让大雪埋路上了,不然爬也得爬回来陪你们过年。”
李艳这才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头甜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
“阿曹,我们......要是真有了,咋办?孩子生下来,没个名分,往后咋做人?”
这才是她和胡秀春心里头最大的疙瘩。
跟着何耐曹,她们认了,可孩子是无辜的。
也怕耽误阿曹。
何耐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等你们肚子里有了动静,我就想办法把你们弄到城里去,给孩子一个正经户口。”
李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没开玩笑?”
“嗯,给你说了两次次,咋能是开玩笑?”何耐曹重复了一遍,“到时候给你们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孩子生下来就是城里人,往后上学、找活儿,都方便。”
李艳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去城里?当城里人?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以为,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偷偷摸摸地给何耐曹生个孩子,在屯子里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女人。
“你......你真没哄我?你不是看我跟秀春嫂子可怜,故意说好听的哄我们开心吧?”
“我啥时候哄过你们?”何耐曹任由她抓着,语气平静,“这事儿我早就想过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你们说。你们踏踏实实地把身子养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李艳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激动,是狂喜。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抱着何耐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彷徨、恐惧,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个天大的承诺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何耐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
他知道,这个承诺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艳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行了,别哭了,让人听见。我得回去了,再不走,秀春该带着小玲回来了。”
李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擦眼泪,推着他下炕:“对对对,你快走,快走!别让孩子撞见了!”
她现在心里头全是甜的,哪还顾得上别的,只想着不能给何耐曹添一点麻烦。
何耐曹穿好外套,又叮嘱了一句:“这事儿,你跟秀春嫂子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我懂!我懂!”李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但话锋一转,“再聊几句?”
服!何耐曹真是服了,这都不放过。
“好。”
两人又匆匆忙忙说了几句。
...........................
何耐曹一路踩着雪,很快就回到自家大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满了烟火气。
他推门进去,廖晓敏正从东厢房的外屋地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菜出来。
看见他,廖晓敏也没多问,只是把菜往堂屋的桌子上一放,就转身去给他打热水。
“快去洗把手,准备吃饭了。”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他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何耐曹心里一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盆:“我来,你月份浅,也别老端这些重的。”
“我这才一个多月,哪就那么金贵了。”廖晓敏嗔了他一眼,没跟他抢,顺手把桌上的碗筷摆好,“你快去洗手,爹他们都等着呢。”
何耐曹没跟她争,去院子里的水缸舀水洗手,洗了两遍。
何爹坐在炕沿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瞅着儿子和儿媳妇这副模样,浑浊的老眼里透着笑意。
这小子,现在是真知道疼媳妇了。
晚饭是一大盆野鸡炖蘑菇,香气扑鼻。
李三妹的手艺好,鸡肉炖得烂乎,蘑菇吸满了汤汁,鲜美无比。
其他的猎物都处理干净了,用雪埋在院子角落的雪窝子里冻着,留着给廖晓敏和刘红梅慢慢补身子。
饭桌上,刘红梅挨着何小慧坐着,情绪比前几天安稳了不少。
廖晓敏舀了一小碗不带骨头的鸡肉和蘑菇,用勺子碾碎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刘红梅虽然还是有些抗拒,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地推开了,偶尔还会张开嘴,吃上几口。
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和睦。
何耐曹喝了一口鸡汤,暖意从胃里散开,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放下碗,对着桌上的人开了口。
“爹,娘,我寻思着,明天再进一趟山。”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红莲问:“咋了?今天的猎物不够吃?”
“不是。”何耐曹摇摇头,“是想带上元海哥他们,打几头大家伙。快过年了,也让屯里人都见见荤腥。”
他这话一说完,一直闷头抽烟的何爹“噌”地一下抬起了头,眼睛都亮了。
“打大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