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龙虎山天师府传功大殿。
张之维坐在殿内的蒲团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捋了捋雪白的胡子。
张灵玉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出尘的气质。
“灵玉啊,下山一趟,将罗天大醮请柬送给华北哪都通的张楚岚。”
张之维的声音不紧不慢。
“灵玉明白。”
张灵玉拱了拱手,然后转身退出了大殿。
他的脚步声在大殿外的青石板上响起,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张之维看着张灵玉离去的背影,抬手扶了扶雪白的胡子。
他悠悠叹了口气。
“灵玉啊!天师之位不是那么好做的,现在的你还不够格。”
“好好和楚岚学学吧……”
张之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突然。
张之维目光一凌。
他猛地转头看向山下位置。
“这是……”
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然后他整个人从蒲团上弹了起来,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大殿中。
……
天师府通往山下的石阶上。
张灵玉缓缓朝着山下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山风吹动他道袍的下摆,发出轻轻的猎猎声。
张灵玉从传功大殿退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师父刚才那句话。
“下山一趟,将罗天大醮请柬送给华北哪都通的张楚岚。”
张楚岚。
这个名字他听到过,但了解不多。
只听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都通华北分区的普通员工。
师父为什么让自己把罗天大醮的请柬亲自送过去?
张灵玉心中不解,但他的性格一向内敛,不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脚下步伐稳健,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台阶两旁的松柏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
张灵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的瞬间,瞳孔猛的一缩。
前方石阶拐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青年。
一袭白衣,身形挺拔,面容清俊。
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不真实的影子。
张灵玉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此人的气息……
张灵玉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从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非常熟悉这种感觉。
他常年在师父张之维座下修行,日夜感受着师父身上的气息。
那种如深渊大海、深不可测的压迫感,他闭着眼都能辨认出来。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竟然和师父十分相似。
不可能。
张灵玉心中的警钟骤然响起。
此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怎么可能和师父一个境界?
天底下能和师父相提并论的人,屈指可数。
那些人无一不是年过古稀的老怪物。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个年轻人。
张灵玉盯着对方,脚下的步子不再往前。
对方也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便迈步从他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张灵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感受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身旁经过。
那种感觉就像在深海里游动时,一个庞然大物从你身边缓缓游过。
你看不清它的全貌,但水流已经告诉你它有多大。
张灵玉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张灵玉吗?有点意思。”
吴邪心中默念一句,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他没再看张灵玉,继续朝山顶方向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响起一阵破风声。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高空直直坠下,速度极快,却没有掀起半点多余的气浪。
“轰!”
青石台阶被踩出两道浅浅的裂纹。
一道人影稳稳地落在吴邪和张灵玉中间,背对着张灵玉,面朝吴邪。
天师袍,银发,长须。
正是张之维。
张灵玉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师父?您怎么来了?是还有事情交代灵玉吗?”
张灵玉连忙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拘谨。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去。”
张之维头也不回,随意地朝后摆了摆手。
那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意思简单明了。
赶紧走,别碍事。
张灵玉愣住了。
他看看张之维,又看看吴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师父从来不会这样。
作为天师,师父无论对谁都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样子。
就算是面对十佬中的大佬,师父也是一副“你欠我钱”的冷淡表情。
可今天,师父居然急成这个样子。
张之维根本没去管张灵玉的反应。
他一步迈到吴邪面前,双手直接抓住吴邪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吴老弟!快快快!快去山顶!老子快他妈憋死了!!!”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灵玉站在后面,整个人都傻了。
吴老弟?
师父叫这个年轻人吴老弟?
张灵玉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师父是什么人?龙虎山第六十五代天师,当世绝顶,公认的华国异人界第一人。
能被他称为“老弟”的,整个华国异人界能有几个?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居然也是师父的“老弟”?
还没等张灵玉消化这个信息,张之维已经拉着吴邪朝着山顶狂奔而去。
两道人影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石阶尽头。
只留下张灵玉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山风吹动他的道袍,也吹乱了他的心。
师父……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张灵玉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呆呆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张灵玉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出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缓缓悠悠地朝着山下走去,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迷茫。
一阵恍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