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树影之间。
艾德里安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面前的人占据了。
但祁司野看见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气笑了。
艾德里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今晚真是热闹,”他声音里重新挂上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但尾音微微有些发紧,“刚才还在想范围这么小了怎么还没碰上什么人,这下倒好,一个接一个。”
话毕,他斟酌着措辞,然后用一种隐晦的口吻提醒道:“祁少爷,现在可还不是决赛圈。在这里浪费体力,可不是什么合适的机会。”
他说的是实话,猎场上的规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过早暴露实力、过早消耗体力,都是在给别人制造机会。尤其是在人数已经缩减到这种程度的时候,每一分体力都弥足珍贵。
祁司野眼皮半掀,“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但那种骨子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艾德里安往后退了几步,本能地拉开了距离。
他的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自己的武器,熟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了一些。
他的脚不动声色地又向后撤了一步,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出第二步。
明明看着祁司野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可下一秒,那道人影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艾德里安后颈被一只大手扣住,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嵌进了骨缝里。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往前掼去,脸皮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粗粝的石子和碎沙划破了他的脸颊,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处境。
“对付你需要花费什么力气?”
祁司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
艾德里安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吸进了更多的泥土和腥味。
他的脸被按在地上,脖子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被迫偏转,疼痛像电流一样沿着脊椎窜下去。
“祁少爷,”他把脸从泥里抬起来一点,声音因为脸颊被挤压而变得含混,“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即使祁司野一副学生模样,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出身显赫的年轻继承人没有两样,但他仍忘不了祁司野初入社交圈时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现在想起来都有些让人发怵。
突然,他眉心突突地跳,像是想到了什么,“如果是想要刚才的猎物,请便。”
后颈的力道骤然加重。
艾德里安的脸重新被压回地面,鼻梁撞上碎石,他艰难呼吸着,语调有些沉:“祁司野,你在这里淘汰我,是要破坏五大院校的传统?”
那只手甚至没有多用一分力,也没有松懈一分力,精准地维持在一个恰好能让艾德里安无法动弹、又不会让他昏厥过去的力度。
艾德里安的手肘贴着地面,他并没有放弃。
趁着上方沉默的间隙,他右腿膝弯猛然绷直,脚跟朝着祁司野的支撑腿膝侧蹬去,同时左手抓了一把碎石泥水,朝着身后的方向扬出去。
两个动作在同一瞬间完成,一攻一扰,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祁司野却只是偏了偏头。
艾德里安的脚踝被一只脚踩住了,脆弱的部位被全部控制,他被压制到极限后反而生出的轻佻,“你不会是在给那个猎物出气吧。”
祁司野没有说话。
艾德里安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你还不知道吧,在宴会开始的时候,裴妄枝也在看着她。说不定她就是在欲擒故纵,将你们玩得团团转。你以为她是什么人?既然被分为猎物,却能在裴家的场地走到现在,你真的觉得只是运气吗?”
但是他预想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艾德里安只能用那只没被压住的半张脸贴在地上,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向上望去。
回应他的,只有上方蔑视的眼神。
祁司野没有说话,但艾德里安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
——你算什么东西。
愤怒是需要投入感情的,而对方连那一点感情都吝于施舍。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像折断一根潮湿的树枝。
艾德里安的胳膊被以一种残忍的角度扭到身后,白色的骨茬没有刺破皮肤,但皮肤下面隆起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是一根被折断后还连着最后一层树皮的树枝,在皮肉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异样轮廓。
剧痛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惨叫卡在他的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剧烈的疼痛碾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淘汰者:阿卡迪亚学园 艾德里安。】
手环上传来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在寂静的密林中回荡了一瞬,便被厚重的密林吞没了。
祁司野俯视着昏迷不醒的艾德里安。
明明有很多种选择,艾德里安本可以继续追踪其他对手,可以保存体力等待决赛圈,可以在更合适的时间、更合适的地点出手。
但偏偏选择把多余的心力放在一个积分可能并不高的猎物身上,选择在那个人面前浪费时间。
祁司野轻啧了一声,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人。
他的肩膀很宽阔,个子也很高,落下的影子便显得格外浓重而漫长,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足以挡住所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阴暗的、窃窃的窥伺。
*****
剩余人数:十二人。
江盏月站在一棵粗壮的树旁,旁边的丛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细碎而急促。
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枝叶间窜了出来,径直扑到她面前。
江盏月低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这只动物,浑身黑漆漆的,跑过来的时候缩着脑袋拖着尾巴,像只老鼠。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跟过来干什么。”
她检查过这只乌鸦的伤势,即使处理了就好,只是暂时不能飞久了而已。
乌鸦完全不在意她的态度,自来熟地跳到她的肩上,黑色的眼睛半眯着,偶尔转动一下。
突然,江盏月警惕地侧过脸。
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一点,银白色的光勾勒出来人宽阔流利的轮廓。
他站在暗影与月光的分界线上,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黑暗里,像一只潜伏在夜色中的猛兽,正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乌鸦在江盏月肩头抖了一下,浑身羽毛都微微炸开,黑豆似的眼睛映出她身后那个正在靠近的影子。
它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噜,像是某种预警。
江盏月将手覆上它微微颤抖的背脊。
“跑得还挺快。”祁司野语调乍一听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到了后半段,那种咬碎什么东西才能发出的细微声响从字与字的缝隙里漏了出来,让人听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其他人来就不跑,听见我的声音就跑了。”
江盏月垂着眼皮,神情恹恹,“你看见讨厌的人不走?”
隔着虚无的一层薄雾,月光张扬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皮肤本就苍白,站在深黑色的树林旁,像是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悄然生长的白蘑菇,寂静而固执。
祁司野的视线在乌鸦上短暂停留一瞬,那只鸟蜷缩在江盏月的肩边,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薄薄的磷粉,半眯着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警惕地看向他的方向,又胆小地缩了缩身子。
他忍不住轻哂:“还真是喜欢捡些没用的东西。你打算带着它走完剩下的时间?”
江盏月音色是始终如一的冷淡,“你也挺喜欢多管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