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泥土翻涌出的腥甜和属于雷暴过后的焦灼味道弥漫在空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整片密林上空。
这场暴雨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但就在这半个小时里,伴随着三道劈裂天空的雷击,雨水遮蔽了视线,雷声吞没了一切声响。
等到雨势稍歇,江盏月手环上的数字就已经悄然跳动了一下。
又有人被淘汰了。
艾德里安是跟随着手环上最后一枚猎物标识寻到这里的。
那枚标识在地图上闪烁了许久,移动缓慢,标识上面标注着所属学院——圣伽利学院。
也是整片猎场上剩下的最后一个猎物。
他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低头盯着手环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环顾四周。
“圣伽利⋯⋯”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缓缓碾过,“最后一个猎物,偏偏是圣伽利的人。”
暮色浓重,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定位显示猎物就在这附近,误差不超过十米。
但他环顾四周,除了密匝匝的树影和地面上尚未干透的水洼,什么活物的痕迹也没有捕捉到。
被雨水打湿的树叶反射着仅存的一点微光,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闪烁的眼睛。
“藏得倒是很好。”艾德里安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似赞赏的轻慢,“不过范围已经缩到这么小了,还能藏多久呢。”
“咔嚓。”
周围响起了点细微的声响。
艾德里安立刻循声望去,入目的却是一阵接连不断的倒塌,紧接着大片的尘土扬起,混杂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尽的水汽,在渐沉的暮色中形成了一道灰蒙蒙的雾障。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
灰尘缓缓落定,像是一场局部的降雪。
在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中,他看见了一个清瘦而静默的身影。
浓郁的黑发随意垂落,有一点潮湿的水珠附在其上,随着身体主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它轻轻颤动闪烁着,将周围仅存的光线收拢成一个明亮的点。
然后那水珠便顺着发丝的纹理,沁进了更深的乌黑里,消失不见。
艾德里安认出了她。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称得上绅士的笑容,“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江盏月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从散落的发丝间隙里望过来,看不真切。
半晌没听到回答,艾德里安也不是很在意,“你能一路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作为猎物的身份来说,委实是很不容易了。”
江盏月面不改色,只是抬手将身上沾染的紫色花瓣捻起来。
花瓣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香味。
香味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闻到了,就会觉得那股苦涩的气息像是黏在鼻腔里一样挥之不去。
是之前那只乌鸦落下来的。
艾德里安笑容玩味,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滑过,“我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是猎物?是因为特招生的身份天然就不够格站到猎手的队列里,还是说⋯⋯”
说到这里,艾德里安舔了舔嘴唇,莫名掀起一种隐秘的兴奋和刺激感,“这只是你和某位少爷的游戏?”
他和裴妄枝打过几次交道,那个人傲慢得像是全世界都不配入他的眼,无论对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格外好奇,能让那样一个人另眼相看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或者说,眼前这个女人,和裴妄枝是什么关系?
这种掺杂着窥探欲的猜测在艾德里安心里翻涌了好几个来回,他依旧维持着脸上笑意盈盈的模样:“别不说话呀,你对这种特殊待遇似乎已经很习惯?”
江盏月连眼皮都没抬:“这么懂,你当过?”
艾德里安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攻击性这么强可不怎么讨人喜欢。”
江盏月唇边陷出冷冽的弧度,“看来阿卡迪亚学园的自大并不是个例。”
“——比如,你那位戴耳钉的同伴。”
艾德里安皱眉,“雷克斯?你单独见过他?”
“你们都喜欢在赛场浪费时间,”江盏月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是因为实力不够直接动手,还是因为天生就喜欢多管闲事?
艾德里安重新审视着面前的人,“他是被你淘汰的。”
江盏月甩了甩手,花瓣落在地上,沾上了泥水。
紫色在浑浊的水渍中慢慢晕开,一点一点渗进泥土的缝隙里,最终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色。
现在在场的人已经很少了,范围正在随着人数的减少而缩小,隐藏的角落也越来越少。
江盏月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体力和剩余的时间。
密林里还有足够多的掩体,地形复杂,光线昏暗,如果她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借助环境甩掉艾德里安,继续周旋,把时间拖到对自己更有利的节点。
但那就意味着要消耗更多的体力,时间拖得越久,她能利用的空间就越少。
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已经有了结论。
比起在密林里无谓地周旋,消耗体力和时间,还是解决掉眼前这个人更好。
江盏月动作有了些变化,像是一根被缓慢拉紧的弦。
艾德里安敏锐捕捉到了变动,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嘴角的弧度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成了某种介于戒备和亢奋之间的东西。
——“很热闹啊。”
一个声音从艾德里安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啪嗒”、“咯吱”,那是鞋底踩过泥泞和水洼的黏腻声响,不紧不慢。
江盏月和艾德里安同时看向来人。
艾德里安缓缓转过身,光线有些不好中,他辨认了一瞬,才看清对方的轮廓。
男人个子高大,宽肩窄腰,投下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很长,与地面上的阴影混为一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艾德里安头脑清醒了不少,所有的兴奋和躁动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取代。
江盏月的视线越过艾德里安,落在那个高大身影上。
对方也在看着她。
男人五官的轮廓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窝处的阴影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