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朱家大宅,劳斯莱斯幻影沿着私家车道滑进铁栏门。
车身在门廊下停稳的时候,后排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推开了车门。
左边下来的是一头精致公主切短发的年轻女人。
踩着十二厘米的漆皮细跟,脖子上那串红宝石项链在夕阳底下晃得扎眼。
朱慕婧。
朱家二房的千金。
右边下来的白裙女孩比她稍稍矮半个头,有些素面朝天的感觉。
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内收,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栀子花。
朱慕雪。
朱家三房的千金。
两个人在车门边站了不到两秒。
朱慕雪朝朱慕婧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二姐,我先回去了。”
声音轻轻柔柔的,听着比她那身白裙还要淡。
朱慕婧扫了她一眼,连嗯都懒得哼。
朱慕雪也不在意,转身往三房那片独立的侧院走去。
走了几步后,白裙的背影消失在一道月洞门后面。
从头到尾,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加起来不到十个字。
朱慕婧看着朱慕雪离开的方向,眼里的轻慢慢慢收了起来。
三房那个老狐狸养出来的女儿,跟她爹一个德行。
不老实。
朱家这盘棋,现在谁都在桌下伸着手。
区别只在于有人摸牌,有人摸刀。
不过今天不是操心三房的时候。
朱慕婧收回视线,大步往二房的主楼走去。
走进门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副在机场时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大小姐做派,像面具一样被整张揭了下来。
二房别墅的书房门没关。
里面飘着松烟墨和老普洱混在一起的气味。
朱慕婧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红木大案前练字。
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背撑得很直。
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像是在跟宣纸较劲。
他便是朱家二房如今真正拿主意的人,朱启荣。
朱慕婧摘下手上的鸽血红钻戒,随手扔到红木桌面。
价值几十万港币的戒指滚了两圈,撞上镇纸才停下。
“爸。”
朱启荣没抬头,笔尖悬在宣纸上方。
“见到人了?”
“看到了。”
朱慕婧走到茶台边,给自己倒满一杯凉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在机场端了大半天架子,她嗓子早就干了。
富家千金渴了也得喝水。
总不能家里有矿,身体就自动改成烧汽油的。
喝完还用手背擦了下嘴角,半点淑女样子都没有。
“大伯母还在做梦呢。”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以为靠朱慕祯那张脸,就能随便把大陆的土鳖忽悠过来当救兵。”
“半山的午宴温了一中午都没人来吃,听说连人家的车尾灯都没摸着。”
朱启荣依然没抬头,笔锋在宣纸上拖出一个极长的捺。
“然后呢。”
朱慕婧的表情在这一刻变了。
嘴角的讥讽收干净了,眼神里浮上来的是一种不太像二十三岁女孩该有的冷静。
朱慕婧拉开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今天看了,那个苏牧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暴发户。”
“他提前在香港布置的安保级别和防弹车队,连我们朱家都很难拿出那种排场。”
朱启荣的笔尖终于停了。
狼毫停在宣纸上。
墨汁沿着笔锋渗开,将原本写到一半的守字染成一团。
朱启荣看了那团墨迹两秒,随手把笔搁进笔洗。
朱慕婧盯着她父亲的侧脸,继续说道。
“大房手里那点残羹冷炙。”
“未必喂得饱这条过江龙。”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朱启荣把毛笔搁在青瓷笔洗上,指腹在笔杆上蹭了蹭残墨。
他没有立刻接女儿的话,而是低头看着宣纸上那幅写废了的字。
“大房这是自作聪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阴沉沉的笃定。
“引狼入室。”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抬起头看向朱慕婧。
那个眼神让朱慕婧的后背无端发紧了一下。
她跟她爸在这间书房里密谈了无数次,对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这是他要说正事的信号。
“让你给那个戴姵姗带的话。”
朱启荣的声音压到了只有父女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带到了吧?”
朱慕婧想起今天在机场劳斯莱斯车里,那个女明星听完她低声耳语后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放心吧,爸。”
朱启荣听完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毛笔。
“那就安排人去送请柬吧。”
朱启荣全程丝毫没有问戴姵姗的反应,好似已经笃定了结局。
书房里又恢复了只有笔尖触纸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夕阳正在往山脊线后面沉,半山的影子慢慢爬上了朱家大宅的外墙。
而在三房侧院那扇关上的月洞门后面。
朱慕雪换了一身家居便服,盘腿坐在窗台下。
手里翻着一本法语原版的契诃夫短篇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一页轻轻撕了下来,叠成四折,塞进了睡衣口袋里。
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柔柔弱弱,安安静静。
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栀子花。
普乐道17号,二楼楼梯拐角。
夜鸢整个人贴在墙上,后脑勺撞出来的那一下到现在还有点发麻。
她屏着呼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入职第一天,偷窥老板那啥就算了,还被老板抓了个现行。
这也太丢人了。
楼下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挂在空气里。
“看够了吗,下来一起学学。”
夜鸢想了想后,决定打算装死。
她就不信了,难不成苏牧这会还能挺着个样子上楼来逮她不成。
结果她的想法还没落地,苏牧的声音又飘了上来。
“真打算让我上去请你吗?”
语气里那点懒洋洋的恶劣,把她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夜鸢闭了闭眼。
她突然觉得,以这个老板目前半天的表现来看。
要是还不出去,苏牧未必做不出那种挑着个人,然后满屋子逮她的事情。
夜鸢觉得那一幕要是让阿九知道,阿九能笑到旧伤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