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渡的人到了安国公府。
阿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温软已经坐在桌前。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显然已经坐了很长时间。
“姑娘,”阿白压低声音,“太后昨晚秘密召见了一个人。”
“谁?”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鹤年。”
温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孙鹤年。此人她是知道的,出身寒门,靠太后的提拔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在朝中以“刚直敢言”着称,但实际上每一次弹劾,都精准踩在太后的心意上。
“什么时候见的?”
“亥时三刻。”阿白说,“从凤栖宫侧门进去的,没有走正门,见了大约半个时辰。”
“出来之后呢?”
“直接回了府,没有见其他人。不过”阿白顿了一下,“他府里的管家,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了,去了城东一家笔墨铺子。”
温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买纸?”
“是。买了上好的宣纸和徽墨。”阿白说,“那种纸,普通文人不会买,是专门用来写弹劾奏章的。”
温软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的光。
“他要在朝堂上弹劾我。”她说。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阿白点头。
“太后想让孙鹤年在大典当天上书,说臣妾‘和离之女,德不配位’,请皇上收回成命。”温软的声音很平静,“只要这道奏章在太和殿上念出来,哪怕皇上不同意,也会让大典蒙羞。太后要的不是真的阻止册封,是让臣妾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
“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温软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良久,才缓缓开口。
“六叔起了吗?”
“温将军在演武场。”
“请他回来。”温软说,“再去告诉白鹤渡,把孙鹤年买纸之后写的所有东西,尽数抄录一份。他今晚写完,明早我就要看到。”
“是。”
阿白转身欲退,温软忽然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说。”
“找个人,去刘公公能接触到的地方,传一句话给他。”
“什么话?”
温软转过身,目光沉静。
“就说:太后已经拟好了弃子清单,刘公公排第一。”
阿白愣了一下。
“姑娘,这并非实情。”
“不需要是实情。”温软语气淡然,“刘公公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后迟早会抛弃他。我只是帮他把心底的疑虑,从‘可能’变成‘一定’。他已经惶急了三天,再被人推最后一把,会做出什么选择,六叔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远不知何时立在廊下,闻言抬步走入书房,径直在桌前落座。
“你要逼他反咬太后。”温远直言。
“不是逼。”温软轻轻摇头,“是给他一条生路。反咬太后,他尚有一线生机;替太后死扛到底,唯有死路一条。刘公公不傻,他分得清利弊。”
温远深深看着她,眼底神色复杂难言。
“软儿,”他沉声问,“你这一局,从何时开始布下的?”
温软略一思忖。
“从白鹤渡寻回那七封密信那日。”她轻声道,“但真正的棋眼,是太后勒令刘公公闭口的那一刻。太后自以为在保全自身,实则亲手斩断了刘公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那时起,刘公公便不再是太后的人,他只会为自己谋活。”
温远长久沉默。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阿白。
“按姑娘吩咐,即刻去办。”
阿白应声退下,书房内只剩叔侄二人。
温远从怀中取出一册清单,轻轻置于桌面。
“温家军已然整装就绪。”他说,“五千兵士名册、军备、粮草,全数清点完毕。大典过后,只需你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出征。”
温软拿起清单,逐页翻看。
“粮草可支撑多久?”
“足足三月。”温远应声,“唯独户部承诺的军饷,至今尚未到位。”
“定会到位。”温软合上清单,目光笃定,“大典之后,臣妾便是中宫皇后。皇后母族军队为国出征,户部不敢迁延推诿。”
她抬眸看向温远。
“六叔,还有一事劳你安排。”
“你说。”
“大典当日,你带五百精兵驻守宫外。”温软道,“不必防备太后明面发难,只需提防意外变数。”
温远微微蹙眉。
“何种意外?”
“臣妾尚且无法确定。”温软眸光沉敛,“但太后昨夜私见孙鹤年,绝不会只留一道弹劾奏章作为后手。她素来谨慎,此番被逼至绝境,大概率会狗急跳墙,暗中另设诡计,在大典之上制造乱象,令皇上难堪。”
温远颔首,神色郑重。
“我即刻排布人手,严防死守。”
午时。
白鹤渡将孙鹤年草拟的奏章抄本送至府中。
温软在书房展开纸页,逐字细读。
奏章行文工整华美,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看似公允刚正,实则字字诛心。通篇只有两大核心罪状:其一,本朝无和离女子册后先例,此举违逆祖制;其二,温氏出身将门,一朝为后,恐滋生外戚干政之患。
温软看完,低低轻笑一声。
外戚干政。
当真是可笑至极。
太后以此罪名弹劾于她,无异于持刀劈水。力道越重,水花越沸,最后狼狈湿身、惹人诟病的,只会是持刀之人。
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日日把持朝局、干涉朝政的,从来不是深居简出的她,而是高居凤栖宫、一手遮天的太后。
“收好。”温软将奏章折起,递给阿白,“此物暂且留存,大典之后,自有大用。”
“姑娘不提前设法化解吗?”
“无需化解。”温软淡然道,“孙鹤年的奏章,是太后落下的棋子。但皇上自有筹谋,这道奏章送上太和殿,无需臣妾多言,皇上自会处置。”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况且,臣妾从来没想过让这道奏章消失。我要的,是它堂堂正正响彻大典。”
阿白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温软并未多做解释。
高明的棋局,从不必提前言明。唯有等对手落完最后一子,全盘局势,方能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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