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皇上正坐着步撵穿过甬道,忽然剑眉微蹙,抬手示意:“停。”
宝忠躬身趋至步撵旁,低声道:“皇上,怎么了?”
“方才朕怎么听见有人在喊?”
皇上抬眸朝右侧长街望去,夜色笼着宫道,一眼看不到底。
宝忠顺着皇上的视线看过去,静了一瞬,才收回目光:“皇上,奴才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皇上也当自己听岔了,靠回椅背上:“罢了,去观星台吧。这天闷得厉害。朕也睡不着。”
步撵重新抬起,缓缓向前。
宝忠跟在后头,脚步微顿,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条幽暗长街。
夜风卷着燥热灌入耳畔,无端令人心头发紧。
他敛下神色,快步跟上,心底悄然浮起一丝不安。
与此同时,西街。
周政胤顺着方才那声短促的喊声一路追来,四下张望,空荡荡的宫道上不见人影。
他心里一沉,又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听见墙角处传来挣扎的声响。
幽深夹巷之内,江朔宁正被那个小太监死死拖拽。
那人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脖颈,一手捂着浸药的面巾,死死堵住她的口鼻。
她双脚徒劳地蹬地,双手拼命去掰他手臂,可药力渐侵四肢,浑身力气飞速抽离,意识阵阵涣散。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铁笼、冰冷的池水、被扒光的衣裳……
上回有宝忠救她。
这回不能再拖累他了。
她凭着最后一点清明,伸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自己的簪子时。
立马攥住,用尽全力朝小太监捂着她的手背狠狠刺了下去。
“啊——”
小太监吃痛,手猛地一松。
江朔宁趁机挣脱,踉跄扑出两步,四肢发软,眼前发黑,几乎栽倒。
可身后那人不死心,猛地伸手攥住她脚腕,狠狠一扯。
她身形一倾,直直往前栽去!
就在额头将将磕地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
周政胤垂眸望见她狼狈的模样,瞳孔骤缩,低唤出声:“姑姑!”
小太监见势不妙,起身便要逃窜。
江朔宁死死攥住周政胤衣袖,嗓音沙哑微弱,急声叮嘱:“别让他跑了!”
周政胤抬头冲暗处厉声喝道:“来人,有人行刺——”
他喊得又急又响,声音像一把刀劈开夜色,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来回弹撞。
那小太监被这一声吼震得顿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拼命朝巷子深处跑去。
巡逻侍卫闻声赶来,看见一个小太监正疯狂奔逃,正是立马去追。
另一队侍卫已经拐进窄巷,看到江朔宁被周政胤半扶着瘫坐在地,满头是汗,衣衫凌乱,顿时大惊失色。
观星台夜风微凉。
皇上静卧露天软榻,身侧香炉青烟袅袅,四下花木寂寂,夜色静谧。
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骤然破静而来。
皇上睁眼蹙眉:“宝忠,何事喧哗?”
宝忠抬眸望去,看见侍卫们正急匆匆地穿过树林,蹙了蹙眉,转身朝软塌上的皇上躬身道:“奴才这就去瞧瞧。”
话音刚落,一队侍卫忽然闯了进来,看见皇上顿时吓得大惊失色,纷纷跪地,为首的侍卫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请皇上恕罪!臣不知皇上在此。方才西街突发事端。是有人对翊华宫的朔宁姑娘行凶。”
宝忠心头轰然一沉。
皇上倏然坐直身躯,眸光锋利,声色骤冷:“你说什么?!”
(下)
侍卫将江朔宁和周政胤一同带到了观星台。
那个小太监被押着跪在阶下。右手手背上扎着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还在往下淌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三人同时跪伏在地。
为首的侍卫双手呈上一块面巾,躬身道:
“皇上,这是行凶的物证,臣验过,上面浸了蒙汗药,足以令人昏厥。”
宝忠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面巾,指尖触到布料时,面色越发凝重,抬眸看了江朔宁一眼。
她几乎是撑不住地半趴在地,身子不住轻颤,半边脸颊泛红发肿,发髻散乱,额间满是冷汗,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
身侧的周政胤始终垂首,指尖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全然藏不住心底的慌张。
宝忠心知,周政胤自来宫后,从未面圣,今夜骤然撞见宫中行凶,必然惊惧难安。
他压下纷乱心绪,躬身将物证呈上:“皇上,请过目。”
皇上沉眸扫过面巾,冷厉目光落向阶下小太监:“哪个宫的?”
小太监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回、回皇上……奴、奴才是花房的……”
“何人指使?”皇上声冷如霜。
小太监牙关打颤,不敢答话。
皇上不急不恼,抬手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浮沫,浅啜一口,缓缓放下,平静得骇人:
“不愿说,便拖去慎刑司。让刑房替你开口。”
话音落下,小太监瞬间崩溃,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作响,痛哭求饶:
“皇上饶命!奴才招!奴才是倾慕朔宁姑娘许久,一时鬼迷心窍,自作主张犯下错事!无人指使!求皇上开恩!”
观星台一瞬死寂。
夜风穿林而过,将这番拙劣说辞吹入众人耳中。
江朔宁指尖狠狠抠进砖缝,强撑着昏沉的头脑抬头,嗓音嘶哑无力:
“皇上,他在撒谎,求皇上明察。”
皇上垂眸看向她。
衣衫凌乱,发髻尽散,跪在月色之下,孱弱又倔强。
眼底怒意骤然翻涌,他抬手取下身侧披风,大步上前,直接覆在她单薄肩头,语气沉厉:
“身为蓉妃身边的人,衣衫不整,成何体统!披上!”
江朔宁一怔,不敢抬头,低头攥紧披风裹紧自身,低声谢恩:“奴婢谢皇上。”
皇上回身落座,居高临下睨着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声线冷硬含怒:
“朕体恤宫人辛劳,允你们在宫内对食,安分度日。想不到朕的仁善,反倒成了你龌龊行凶的胆子。”
“一句爱慕,便想掩去行凶谋命之罪?”
他眼神凛冽,字字压人:
“既不肯吐实,带去慎刑司严刑拷问。朕倒要查一查,究竟是谁,敢在朕的宫中肆意害人。”
侍卫立刻上前,架起哭嚎不止的小太监拖离观星台,凄厉求饶声渐远,终被夜风吞没。
观星台重新安静下来。
皇上坐在软塌前,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向江朔宁身上时,忽然注意到她身旁跪着一个人。
少年跪姿端正,肩背绷得很直,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在月色里隐隐透出一点棱角。
皇上打量了他一瞬:“你是何人?哪个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