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宫女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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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周颜独自坐在窗前,湖色的缎面铺在桌上,手里捏着银针丝线,就着昏黄的烛光,细细绣着寝衣袖口的纹样。

她绣得很慢,也很仔细。脑海里却反复浮起江朔宁那句:

“崇嫔娘娘或许有自个的难处,才会把你寄养在枚贵人身边。”

难处。她有什么难处呢?难到十几年一次也不来看自己?

周颜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将针插在线轴上,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布偶兔子。

针脚细密整齐,棉花填得饱满匀称,两只耳朵竖得挺括,边角处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合欢花。

周颜双手捧起那只兔子,靠在床柱上,轻轻放在到鼻尖,深深地闭上了眼。

她记得那个午后,母亲抱着她在合欢花树下转圈。

裙摆旋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合欢花扑簌簌地落满肩头,笑声清脆。

母亲突然蹲下身把兔子塞进她怀里,摸着她的头,柔声细语:

“颜儿乖,以后母亲不在身边,你就抱着它睡,好不好?”

她那时还小,还听不懂“不在身边”是什么意思,只顾着把兔子攥在手里咯咯地笑。

后来她懂了。

那一年合欢花还没落尽,母亲就把她送到了惠和宫。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每到夜里,她把这只布兔子攥在手心,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

再后来,兔子旧了,棉花塌了,她学着刺绣,第一件成品就是给兔子补了耳朵上的线脚。

枚贵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隔日丢了一块绸缎在她桌上。

“闲着也是闲着,替我绣条帕子。”

从那以后,她便一件一件地绣,从帕子到寝衣,从寝衣到整套衣裳。

她绣了这么多年,始终有绣不完的衣裳。

周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捏针留下的。

眼睛忽然一阵发酸,泪水一颗接着一颗从眼眶滚落下来。

她攥着兔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暮色四合,一弯月亮挂上天际。

蓉妃立在廊下,双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见一众小太监鱼贯而入,将一匹匹缎子、一盒盒首饰捧进殿中。

冯禧躬身行至她面前,满脸堆笑:

“娘娘,皇上今夜又赐了东西来。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锦,一共四匹,还有红珊瑚珠子,颗颗圆润,说是给娘娘安胎压惊的。”

蓉妃的睨了一眼那些锦缎和珊瑚珠子,没有回应,

冯禧又笑道:“皇上还说了,娘娘身子重,若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只管打发人去找奴才,奴才一定替娘娘办得妥妥帖帖的。

宝忠到底年轻,总是惹娘娘生气,往后翊华宫这些琐碎差事,都交给奴才来办就是了。”

蓉妃睨了一眼冯禧,似笑非笑道:

“冯总管有心了。只是宝忠虽是年轻些,倒也没犯过大错,本宫犯不着为几件小事换人。冯总管在御前当差本就辛苦,本宫怎好意思再劳烦你两头跑。”

冯禧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起来:

“多谢娘娘体恤奴才,只是皇上特意叮嘱娘娘如今怀孕,还是找个稳妥的人好些。”

蓉妃将翻涌上来的心情绪强压了下去:“回去替本宫谢过皇上。”

冯禧躬身应了声,面上仍挂着笑,可在转身时瞬间变了脸,领着人退了出去。

蓉妃见冯禧等人离开后,侧眸看向江朔宁,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怎么回事?”

江朔宁垂首道:“许是皇上疼爱娘娘,想换个更稳妥的人来使唤。”

蓉妃凤眸微眯,凝视着她:“日日跑养心殿的差事免了,皇上还会每隔三日来陪本宫,皇上可真是疼爱本宫。”

江朔宁闻言,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垂首不语。

蓉妃缓缓走近她,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这张脸,当真是美极了。”

说罢,蓉妃忽然扬手,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逢春等人瞬间一怔。

江朔宁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麻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耳畔嗡鸣作响。

蓉妃收回手,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掌心,语气淡淡的:

“滚外面去。好好反省本宫为何打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回宫。”

江朔宁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遮住半张脸,喉咙发紧,声音依旧平稳:

“多谢娘娘赐罚,奴婢定会好好反省。”

话音刚落,蓉妃不再看她,转身朝寝殿走去。

(下)

江朔宁被蓉妃赶出了翊华宫,正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暑气,打在脸上,热得发烫。

步子走得很慢,像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又像哪儿都不想去。

穿过甬道时,前方是藏书阁。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左边的脸颊,迟疑一瞬,还是从旁边的小路绕开。

福呆正提着食盒朝迎面走来,看见她立马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面前:“姑姑!您来看阿胤哥的?”

江朔宁皱眉:“谁许你管我叫姑姑?”

福呆一怔,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左脸上,笑意顿时僵住了:“姑姑……您的脸怎么了?”

江朔宁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冷了几分:

“没事。快回去,以后不许管我叫姑姑。”

说完不再看他,快步从另一条长街离开。

福呆愣在原地,攥了攥手里的食盒,转身就往藏书阁跑。

推开院门时,周政胤正抱着一摞书从阁楼出来,福呆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

“阿胤哥!奴才撞见您姑姑了,她不对劲!”

周政胤闻言,怀里一摞书差点散下来:“她在哪里?”

“朝西街的方向去了。”

周政胤立马把书全塞进福呆怀里,拔腿就往外跑。

“阿胤哥!宝忠公公不让您乱跑啊……”

福呆在后面喊着,声音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江朔宁正沿着西街往盼湖亭走,面前忽然横穿过来一个小太监。

“奴才见过朔宁姑娘。”小太监微微躬身,“八公主正在静颐园等姑娘,差奴才过来带您过去。”

江朔宁被迫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

周颜?

晌午才在静颐园见过,后来被宫女叫走了。

现在又派人来请她?

况且,她身边的那个宫女都给她甩脸色看,自己又哪来的本事使唤人传话?

再者,即便真要见,为何不挑白日,偏选这个时辰?

她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去告诉公主,奴婢要回翊华宫伺候蓉妃娘娘。若非要见,让公主来翊华宫坐坐便是。”

她说着,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余光扫向四周。

长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头顶一轮月亮孤零零地挂着,照不见旁的影子。

那小太监仍站着,没有走的意思,嘴角噙着笑,声音不紧不慢的:

“朔宁姑娘,咱们公主多年也没个知心人,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个能掏心窝子的,姑娘别让咱们公主久等了。”

江朔宁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略略抬高了声量:

“能得公主青睐是奴婢的福气。只是这个时辰了,公主若真要见奴婢,难不成真愿意借奴婢二十两银子?”

小太监闻言一愣,旋即点头:“自然。公主已经备好了,这才让奴才来传话的。”

江朔宁二话不说,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攥在手里,急促地后退了两步,厉声道:

“胡说!我今日压根就没提过借银子的事。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小太监面色一沉,瞬间原形毕露,立马从袖中抽出一块面巾,一个箭步便朝江朔宁扑来。

江朔宁转身就跑,张口便大喊:“救——”

声音刚出口,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把那声“救命”硬生生摁回了喉咙里。

同一时刻,西街另一头,周政胤停下脚步,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掐断的喊声。

他骤然抬眼,拔腿朝那个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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