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大明诡案提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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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温景行从看棚里出来,沿着田埂往南走。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棉袍的下摆在过河的时候浸了水,被夜风吹了一夜,冻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哗啦作响。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揉搓布料,把冰碴子搓掉,让棉袍慢慢恢复柔软。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远处的村庄轮廓渐渐清晰。几只乌鸦从枯树顶上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的铺子刚刚开门。他在镇口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在一家卖炊饼的摊子上买了四个炊饼,用油纸包了,一边走一边吃。炊饼是凉的,但比没有好。

吃完两个炊饼,他在镇上的车马行雇了一辆去淮安方向的骡车。赶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带着赶路人常有的风霜。温景行跟他说好了价钱,爬上车厢,把棉袍裹紧,靠着货物堆闭眼休息。

骡车走得慢,但稳当。他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骡车已经出了通州地界,进了淮安府的地面。他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冬天的麦苗贴着地皮,一片枯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已经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他问赶车的汉子。

"清河驿。"赶车的汉子头也不回,"过了清河驿,再走三十里就到淮安府城了。"

清河驿。温景行的心跳快了一拍。三个月前,温家案发的起点就在清河驿。他没有想到,自己查了整整一个月,绕了一大圈,最终又绕回了这个地方。

"停一下。"他说。

骡车在路边停下来。温景行跳下车,站在官道上,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驿站的轮廓。驿站的门是关着的,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驿卒进出——三个月前的灭门案之后,这座驿站已经被废弃了。门窗紧闭,墙上贴着封条,屋檐下挂着几张残破的蛛网。

他朝驿站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不对。

驿站的门缝里,有一线极细的光。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目光却一直盯着那线光的位置。光的位置很低——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说明里面点了灯或者点了火。但驿站已经被废弃了,不该有人。除非——有人把这里当成了藏身点。

他站起来,没有靠近驿站,转身回到了骡车上。

"走。快点。"

赶车的汉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扬鞭催了一下骡子。骡车重新上路,加快了速度。

但已经晚了。

官道前方,两骑马从岔路口横了出来,挡住了去路。马上的两个人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温景行在看清那两骑的瞬间,手已经按在了匕首上。

左边的黑衣人勒马让开了一些——不是要让路,是露出了他身后站着的第三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白马,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乌纱小帽。看打扮像是普通的商人,但他白净的脸上没有胡须,下颌光洁如剥了壳的鸡蛋——太监。

许超的人。追到清河驿来了。

温景行没有等对方开口。他抓起赶车汉子手里的缰绳,用力一扯,把骡车调了一个头,然后一刀割断了骡子身上的套绳。骡子受了惊,嘶鸣一声,朝路边的田野里狂奔而去。他翻身跳下骡车,朝反方向的田埂跑。

马蹄声紧跟着响起来。两骑从官道上追下来,马蹄踩进松软的田地里,速度反而比在官道上更快。温景行跑过两块田,前面是一片小树林。他钻进树林,在树干的掩护下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马蹄声在树林边上停了——马进不了林子。

但脚步声没有停。那两个人弃了马,徒步追了进来。

温景行在林子里跑了一百多步,躲到一棵大树的后面,屏住呼吸。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鸟鸣。但那两个脚步声也在林子里停了——他们也在听。

谁先动,谁就暴露位置。

温景行蹲在树后,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匕首上,没有拔出来。他在等——等对方失去耐心,先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个黑衣人果然动了。脚步声往林子深处移动,方向是朝着温景行刚才逃跑的路线追过去的。但另一个没有动——他在原地守着。

温景行从树后探出半个头,借着林间缝隙看清了那个没动的黑衣人的位置——他站在一棵大青石旁边,正对着温景行藏身的方向。目光直直地盯着这边,显然已经猜到他躲在这片区域了。

两个人形成前后夹击的阵型。前一个人在推进搜索,后一个人在封住退路。不给他任何突围的机会。

温景行站起来——他不能再等了。前面的搜索者马上就要搜到他藏身的树附近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出来,朝那个留守的黑衣人冲了过去。

留守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敢主动出击。他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拔刀。但这片刻的愣神已经足够了——温景行已经到了他面前,匕首横握着,刀尖朝上,在他拔刀到一半的时候,一刀刺进了他持刀的手腕。

黑衣人的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他闷哼一声,往后急退。温景行没有追——他转身,朝反方向跑。

跑出树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刺伤的黑衣人没有追来,但另一个搜索者已经从林子里追了出来。距离他大约两百步,在飞快地逼近。

温景行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跑,水渠的底部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他跑了一段,忽然听见前面也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以上。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前后夹击。

前面的人影出现在水渠的尽头。三个人,一字排开,堵住了出路。

温景行停下脚步,背靠着水渠的土墙。前后加起来四个人——他没有胜算。但账册不能丢。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还在。他抬起头,看了一下土墙的高度。墙大约一人半高,土质比较松,可以爬上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在土墙上蹬了一步,伸手扒住了墙顶的边缘。墙顶的土块在手里碎裂了,他又掉了下去。他来不及摔第二次——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不到三十步了。

他咬紧牙关,再次往上扒。

这一次扒住了。他用胳膊撑住身体,翻上了墙顶。墙顶的宽度只够容一个人半蹲着。他蹲在墙顶上,往下看了一眼——四个黑衣人已经聚拢到墙根下了。有人往上甩了一根带铁钩的绳子,钩子咬住了墙顶的边缘。

温景行拔出匕首,一刀砍断了绳子。绳子断裂,缠着铁钩坠了下去。

但墙根下的四个人没有放弃。有人开始往上爬,手扒住墙壁上凸出的砖缝和裂缝。墙虽然高,但墙面不平整,有很多可以借力的地方。

温景行没有在墙顶多待。他沿着墙顶跑了一段,在转角处跳了下去,落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不宽,大约三丈,水流很急。

他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河水冷得像是有人往他骨头里灌冰。棉袍吸了水,变得极重,往下坠着他。他用尽全力往对岸游。游了不到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声——有人跟着跳下来了。

温景行咬着牙往前游。手脚已经冻得几乎不听使唤了。他用指甲抠着对岸的泥岸,一点一点把自己拖了上去。上岸之后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棉袍里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三个黑衣人正在游过来。第四个站在岸上,没有下水,在指挥。

温景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进对岸的芦苇丛。芦苇很高,能遮住他的身体,但遮不住他的脚印——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跑了一百多步,停下来,把鞋脱了。然后把鞋拿在手里,赤脚走进旁边的一条溪流里。溪水冰冷刺骨,但这样做能抹掉脚印的痕迹——水会冲走他留下的痕迹。他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了一里多地,才从水里出来,重新穿上鞋。

他隐入一片乱石堆,在最大的一块石头后面坐下来,大口喘息。

账册还在。油布包绑得很紧,水没有渗进去。

他打开油布包检查了一遍——四份账册,纸页干爽如初。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悬着,是因为他知道——许超派来追他的人,绝对不会只有这四个。这只是第一批。接下来还会有人沿着淮安方向的各条路搜索他。他必须在下一批人赶到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刚才那一通乱跑,他已经偏离了官道,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他看见远处山腰有一座寺庙的屋顶,灰色的瓦在枯树间若隐若现。

他朝着寺庙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芦苇丛中,有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喊——追兵又近了。温景行加快脚步,低着头钻进更密的灌木丛中。

(第六十二章完)

*钩子:温景行逃出通州后在清河驿附近遭遇截杀,跳水突围后躲入乱石堆。四份账册完好,但追兵未退。他朝山上寺庙方向脱身,但许超的人马正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区域合围。证据在手,人却在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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