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大明诡案提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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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贴着肉放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纸页虽然薄,但四份叠在一起也有了一定的厚度,贴在前胸的位置,像一块扁平的砖。

温景行站在西苑酒坊后门的巷子里,没有立刻走。他把那四份从麻袋封口里取出来的账册重新叠好,又用手压了压边角,确认每一页都平整,然后用油布裹了四层,再用麻绳绑紧,塞进贴身的暗袋里。最后他把棉袍的下摆拉平,拍了拍前襟,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刚才因为紧张出了一层薄汗的后背上。汗已经冷了,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渗。

他走出来不到十步,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个人,脚步落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声音被踩碎了,混在风声里,如果不是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去听,根本注意不到。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速不变,呼吸不变。他拐进前面的一条窄巷,脚步加快了一些,嗒嗒嗒——棉鞋踩在石板上。

窄巷两端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侧的院墙很高,挡住了月光。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停下来,屏住呼吸。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巷口外面,月光照出一道人影。人影停在巷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那人站的位置正好卡住了巷口的出口——如果他此刻从巷子里出去,必定会跟那人撞上。温景行站在黑暗里,一只手按着怀里的账册,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他没有拔出匕首——在这种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里,拔刀的声音太明显了。铁器摩擦皮革的声音,隔着一整条巷子都能被人听见。

他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摸起一粒小石子。石子不大,拇指大小,表面粗糙,掂在手心里有一点分量。他瞄准巷子的另一头,用手指弹了出去。

石子落地,在青石板路上弹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哒、哒、哒。

巷口的人影动了一下。那个人显然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朝那个方向侧了侧头。然后他动了——脚步声往石子落地的那一头追了过去。

温景行等了三息。一、二、三——他从原路退回,翻过西苑酒坊的后墙。后墙的外侧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有一抱粗,正好能挡住他的身体。他落地之后没有停,直接从槐树后面穿过去,落进了隔壁一座废弃的牲口棚。

牲口棚已经很久没有养过牲口了。棚顶塌了一角,堆在地上的干草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陈年草料发酵的气味,混着尘土味和老鼠屎的味道。他从牲口棚的另一侧翻出去,落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通往通州城的西门。只要出了西门,外面就是官道——往南可以回淮安,往北可以去京城。温景行沿着巷子快步走到西门附近,放慢了脚步,没有急着出去。他先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西门开着——但守门的兵卒比白天多了。他数了一下,值夜的兵卒有四个,比正常值班多了一倍。四个人都醒着,没有打瞌睡,目光盯着城外和城内两个方向。有人在温景行之前通知过他们。

他没有去闯西门。转身往回走,走了半条街,拐进一家还亮着灯的馄饨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正在收拾碗筷。他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大娘——"他把铜板放在桌上,"今晚西门怎么那么多人?"

老妇人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仓场那边丢了东西,不让出城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来了一拨人,把城门守上了,说是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半个时辰前——正是他进西苑酒坊后不久。许超的人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那个在巷口截他的人,虽然没有当场抓到他,但已经通知了城中各处卡口。他现在被困在通州城里了。

温景行低头吃馄饨。汤很烫,他慢慢喝了两口,脑子里飞速转着。西门走不了,东门和北门肯定也一样。城中有四个城门,他不可能同时突破四道防线。他需要一个能避开所有卡口的路线。

吃完馄饨,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沿着街道往东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检查点。两个兵卒站在路口,手里举着灯笼,拦住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温景行没有硬闯。他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堆着几口半人高的水缸,水缸的边沿结了薄冰。他蹲在缸后面,等着检查点的人换岗。

换岗大约需要一盏茶的工夫。在这段时间里,路口会有一小会儿无人值守。

他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换岗的人终于来了——两个兵卒从街角的黑暗里走出来,和原来的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就在他打哈欠的瞬间,四个人的注意力都散了。

温景行从水缸后面闪出来,贴着墙角的阴影往前移动了十来步,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了一座院子。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他从柴堆旁边走过去,推开后门,到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安静得多,两边都是住家户,门窗紧闭。他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往前走,走到街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拐角处,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那人背对着他,面朝墙壁,像是在墙上看什么东西。但那个人的腰侧微微凸起——带了家伙。

温景行没有退。退会发出声音。他停住脚步,把自己融进屋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黑袍人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冷风灌进领口,温景行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了。但他的姿势没有变——微微屈膝,重心压低,一只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位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摸到匕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黑袍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转身——他朝面前的墙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温景行等他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快步走到那面墙前面。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他的头像。画得不算像,但神似。旁边写着一行字:"悬赏——此人私窃仓场官物,知情举报者赏银二十两。"

二十两。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都不到十两。许超为了抓他,出的价码不低。

温景行把悬赏告示从墙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然后他转身,换了一个方向——往城北走。

城北有一条河,是运河的支流。现在天冷,河面结了冰。冰面上能不能过人他不知道,但他需要一个离开通州的方法。走城门是走不了了,他只能走水路——或者说是冰路。

到了城北河岸,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冰面。冰层很厚,大约有两寸多。他用力踩了一脚——冰面只裂了一道细纹,没有塌。以他的体重,应该能撑住。

他没有立刻上冰。他先在河岸上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一处被枯芦苇遮住的凹坑,把怀里的账册取出来,用油布重新包了好几层,再用细绳扎紧,拴在腰间。万一掉进冰窟窿里,账册还能保住。

然后他踏上了冰面。

冰面比他预想的要滑。他放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前挪。夜里的河面没有灯,全靠月光照亮。冰面反射着月光,像一面白亮亮的镜子,照得他的影子清清楚楚。他不敢走快——走快了容易滑倒,倒下去的动静会把岸上的人引来。

走了大约一半,他听见了岸上的声音——人声,朝着这个方向追过来了。

他加快脚步。冰面在脚下嘎吱作响。他不管了——他弯着腰,快步往前冲。距离对岸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岸上的人已经到了河边。有人举着灯笼往河面上照,灯光扫过冰面,差一点照到他身上。他猛地往下一蹲,整个人趴在冰面上。

灯笼的光从他背上扫了过去。

他没有抬头。他趴着往前爬,用肘和膝盖撑着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冰面很冷,冷得像贴着烧红的铁——只不过方向是反的。他的膝盖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岸上的人沿着河岸往上下游分了开来,有人用长杆往冰面上戳了几下——杆尖捅穿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景行在冰面上滚了一下,避开那个被戳穿的位置,继续往前爬。

距离对岸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他站起来,最后几步几乎是跳着冲过去的。落在对岸河滩上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他没有停——他拖着两条麻木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了对岸的芦苇丛。

芦苇很高,比人还高。他在芦苇丛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大约两三百步,直到完全听不见河对岸的人声,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喘气。

账册还在。贴着肉,带着他的体温。

他摸了摸油布包——完好无损。隔着油布能摸到纸页的棱角,每一页都是干爽的。他又把油布包塞回去,重新系好细绳。

芦苇丛外面是一片荒野。冬天的田野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树在月光下张着枝丫。他沿着田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座废弃的看棚。棚子用秸秆搭的,已经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遮风。

他钻进去,在干草堆里坐下来,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

四份账册。孟淳的手抄本。

第一份——正德元年三月开始。记录了第一笔以"御用"名义从淮安仓场调出的高粱,数目是六百石。接收方写着"尚膳监",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实发曹家渡口"。

第二份——正德元年六月。同一模式。这一次是八百石。备注栏写的是"实发曹家渡口"。

第三份——正德二年全年。累计不下三千石。

第四份——正德三年全年。这一份是最关键的部分——记录的最后几页,不再限于曹家渡口,出现了新的地名。除了曹家渡口,还有两个新地址——"西苑酒坊"和"镇国府"。

镇国府。

温景行的目光在三个字上停了很久。镇国府——正德皇帝在宣府的行宫。皇帝不在皇宫的时候,日常用度由镇国府自行采购调配。但镇国府的物资供应,是应该由户部和内官监联合管理的,不会经过尚膳监的渠道。更不会以"御用"的名义,从淮安仓场调粮。

除非——有人借镇国府的名头,冒用御用名义调粮。

这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冒充皇帝名义签发调令。按《大明律》,"诈传诏旨"是斩罪。"擅用御宝"也是斩罪。如果许超以尚膳监的身份,私自以"御用"名义签发粮调令——一旦查实,死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尚膳监的一批人。

但许超敢这么做,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能在尚膳监里以"御用"名义签调令而无人过问——这个人,必须是比许超更高一级的存在。尚书级别的官员,或者——司礼监掌印太监。

温景行把账册合上,塞回怀里。他现在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本贪腐的证据——这是一份能掀翻整个尚膳监的罪证。但这份罪证,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他贸然递交上去,很可能还没到刑部,就先落到了刘瑾手里。

他需要找一个人——一个有资格接这份证据,又不会把它交到阉党手里的人。

他想到了萧承煜。但萧承煜是锦衣卫千户,锦衣卫现在是否已经被阉党渗透,他不敢确定。

他又想到了苏令仪。但苏令仪行踪不定,他此刻联系不上她。

他需要先去一个地方——找一个能帮他暂时保管证据的人。

淮安。曹敬。

(第六十一章完)

*钩子:温景行携带四份孟淳手抄暗账逃出通州,发现账册中出现"镇国府"字样——有人在正德皇帝的行宫名下冒用御用名义调粮。这已经不是贪腐案,而是"诈传诏旨"的杀头大罪。证据虽在手中,但递往何处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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