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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虞南境,交州。
交州是大虞最南端的一个州,与附属的交趾国接壤,再往下便是大周皇朝。
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
到处都是绵延不绝的原始丛林。
交州深处的苍梧山脉,更是一片连猎户都不敢轻易踏入的凶险之地。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密林深处终年不见阳光。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腐叶,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此刻正值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林间空地上,野兽们正像往常一样在溪边饮水。
几头野鹿低着头舔舐着清澈的溪水,几只野兔蹲在岸边竖起耳朵警惕着四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突然。
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裂缝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撕裂开来。
那裂缝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斑驳的树影中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张。
指甲盖,拳头,脸盆,水缸......
一头正在饮水的野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不安地四处张望。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味道像是腐烂了无数年的血肉混合在一起。
周围的野兽纷纷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鸟儿从树冠上惊飞。
但它们还没来得及跑远,那裂缝中便涌出了一道道漆黑的虚影。
那些虚影像是一团团凝聚的黑雾,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如同蝗虫过境般朝逃跑的野兽扑去!
一头野鹿被虚影扑中,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它的眼珠疯狂转动,四肢剧烈抽搐,口中发出痛苦的嘶鸣。
但仅仅几息之后抽搐便停止了。
那头野鹿重新站直了身体,缓缓转过身来。
它的眼珠已经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目光中不再有温顺和胆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嗜血的寒光。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沾着涎水的獠牙。
獠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变得如同捕食者的利齿一般。
浑身上下涌出淡淡的黑色魔气,肌肉膨胀虬结,皮毛下隆起一道道狰狞的青筋。
一头,两头,十头,上百头。
周围的所有野兽——野鹿、野兔、野狼、野猪,甚至还有几头低阶灵兽,全都被虚影附身!
它们的眼珠同时变成了漆黑,身上同时涌出了魔气。
它们整齐划一地停止了逃跑,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发出渗人的嘶吼。
而那道空间裂缝还在不断扩大。
五丈,十丈,二十丈。
更多的虚影从裂缝中涌出,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在山林中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野兽纷纷被附身。
一支商队正在林间穿行。
商队规模不大不小,总共二十几辆牛车,装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车厢上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出下面压着的是成捆的皮货和药材。
这是交州最常见的行当。
山里的猎户和采药人把货攒够了,便雇一支商队运出山去卖。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叫赵大川。
他在这条山路上跑了快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坡。
商队里有十几个护队的武者,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四品后期,放在一些大郡城里算个看家护院的把式。
但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只要不遭遇妖魔,四品后期武者已经足够震慑绝大多数野兽了。
赵大川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黄昏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投出一块块金红色的光斑。
“加把劲,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驿站。”
他回头朝队伍喊了一声。
“再走二十里就有落脚的地方了,到了那儿请大家吃热乎饭!”
车夫们应和了几声,牛鞭甩得啪啪响。
气氛还算轻松。
就在这时。
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嘶吼!
那声音极其刺耳,像是无数野兽同时在嚎叫。
但嚎叫的调子又跟普通野兽不太一样,里面夹杂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尖锐颤音。
赵大川嘴里的草茎掉了下来。
他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惧的长嘶。
“什么动静?!”
十几个护队武者同时拔出武器。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他们迅速围成一个半圆,把牛车护在身后。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胡子。
周胡子握着一柄厚背砍刀,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密林。
“赵哥......这动静不对!”
“苍梧山里我跑了七八年,从来没听过这种叫声。”
赵大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所有人把货物卸下来,牛车横过来当路障!”
“快点!愣着干什么!”
车夫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卸货。
皮货和药材被胡乱扔在地上,牛车被横着推成一排。
但还没等他们弄好,密林深处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践踏声!
那声音像是千百只蹄子同时踩在枯枝落叶上,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地面的碎石开始颤动,牛车上的绳索跟着嗡嗡作响。
紧接着。
上百头浑身弥漫着黑色魔气的野兽从密林中冲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头野狼,此刻身形已经膨胀到普通野狼的两三倍大。
它们的獠牙外翻,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把枯叶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野狼后面跟着十几头野猪,体表覆着一层厚厚的黑色角质,像是披了铁甲。
再后面是鹿、狐狸、甚至还有几头平日里温顺得连人都怕的羚羊!
但此刻它们全都变得面目狰狞,眼珠漆黑一片,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了不应该属于草食动物的尖牙。
赵大川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什么鬼东西?妖魔吗?!”
“怎么可能同时出现这么多!”
周胡子爆喝一声,提刀就冲了上去。
厚背砍刀划出一道寒光,劈向最前面那头魔化野狼的脖颈。
刀刃切入皮肉的瞬间发出一声嗤嗤的腐蚀声。
刀身上溅起的黑色血液冒出刺鼻的白烟,把周胡子的虎口烫得一阵剧痛。
狼头虽然被砍偏了几寸,但野狼只是踉跄了一下便重新稳住身形。
鲜血从脖颈的伤口涌出来,可那头畜生仿佛感觉不到痛,转头就朝周胡子的腿咬去。
周胡子一个后跳躲开,嘴里骂了一句。
“娘的!砍不死!”
另外几个武者也跟魔化野兽缠斗在一起。
一个拿枪的武者一枪刺穿了某头魔化野猪的腹部,枪尖从背后透出来带出一蓬黑血。
但野猪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反而顺着枪杆往前顶。
武者来不及撒手,直接被野猪撞飞出去,重重砸在一辆牛车上。
车厢板裂开,捆好的皮货散了一地。
马匹受惊了。
十几匹拉车的马疯狂地嘶鸣起来。
它们前蹄腾空,挣断了缰绳,朝四面八方胡乱奔逃。
一匹马撞翻了旁边的牛车,车厢上的粗麻布被扯破,里面的药材洒得满地都是。
另一匹马直直冲进兽潮里,瞬间被数头魔化野兽扑倒撕咬。
马的血肉被撕扯开,内脏从腹腔里拖出来,惨叫声只持续了两三个呼吸便戛然而止。
商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
有人扔下货物就往林子里跑,有人躲在翻倒的牛车后面浑身发抖。
一个年轻的伙计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哭,被一头魔化羚羊的蹄子踩碎了肩膀。
鲜血喷溅在旁边的皮货上,把灰白色的兽皮染成了暗红。
赵大川挥舞着短刀挡在最前面。
他把一个被魔化野鹿逼到角落的车夫拽回来,反手一刀劈在野鹿的额头上。
刀刃卡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
野鹿甩了甩脑袋,赵大川连人带刀被甩出去两丈远,后背撞在树干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周胡子已经砍翻了三四头魔化野兽。
但他的砍刀上布满了被黑血腐蚀的坑洞,刀刃卷了,虎口也裂开了。
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把手指和刀柄粘在了一起。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类似被妖魔之气侵染异化的野兽。
那些畜生的数量远不止上百头。
密林深处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黑色虚影在半空中飘荡,一道道地扑向还没被附身的活物。
有的虚影钻进了树洞里。
树洞里传来吱吱的叫声,几只松鼠从里面蹿出来,眼珠已经黑了。
有的虚影飘到地面上,钻进落叶堆中,几条蛇扭曲着爬出来,浑身冒着魔气。
甚至有一道虚影钻进了一头已经死透的野狼尸体内。
那头野狼的尸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被砍断的脖颈上还在往外冒着黑烟,但它确确实实又能动了。
“散开!全都散开!”
赵大川从树干底下爬起来,嘴角带着血,朝还活着的人大吼。
“别聚在一起!跑!往林子里跑!”
没有人听他的。
或者说,已经没有人能跑了。
二十几个车夫和伙计倒下了大半,有的被咬断了喉咙,有的被踩碎了胸膛。
幸存的人挤在翻倒的牛车后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护队的武者只剩下周胡子和另外两个还站着。
但也浑身是伤,盔甲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翻卷着黑色的毒血。
周胡子把砍刀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箓。
那是一张爆炎符,三品,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工钱才买来的保命底牌。
他咬破指尖,在符箓上迅速画了一道血线,然后狠狠往前一掷。
符箓飞出丈许便轰然炸开。
一团炽热的火球在兽潮中爆裂开来,将周围的几头魔化野兽炸得粉碎。
火光照亮了傍晚的密林。
但也仅仅照亮了一瞬。
更多的魔化野兽从黑暗处涌了上来,填补了被炸出的缺口。
周胡子看着符箓炸出来的那个缺口在三息之内就被填满。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狠狠咬紧了牙关。
“赵哥!”
“跑!”
他转身抓住赵大川的胳膊,用力往后一甩。
赵大川被他甩得踉跄了好几步,摔在一棵大树后面。
最后一个画面是周胡子举着那把卷了刃的砍刀冲进了兽潮。
砍刀在火光中闪过最后一次寒光。
然后彻底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几息之后,赵大川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大吼。
吼声很短,只喊了两个字。
操!你!
然后便是一阵密集的撕咬声,骨骼碎裂声,以及某种液体喷溅在地面上的黏腻声响。
赵大川浑身发抖,指甲抠进了树皮里,指缝里渗出了血。
他想冲出去,但双腿不听使唤。
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还活着的年轻伙计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
“赵哥......走......走吧......”
伙计的声音在发颤,牙齿打磕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大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伙计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
赵大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树干后面爬出来,弯着腰钻进密林深处。
身后是持续不断的嘶吼声、惨叫声、以及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赵大川不敢回头。
他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直到那些声音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
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才靠在另一棵大树上,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旁的年轻伙计已经瘫软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赵大川仰头看着漆黑的树冠,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那是他跑了二十年的山路,以及雇了七八年的老伙计。
那些人昨天还在跟他喝酒划拳,骂骂咧咧地嫌工钱少。
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与此同时。
数里之外的苍梧山脉深处,那道漆黑的裂缝还在不断扩大。
更多的黑色虚影正源源不断地涌出。
朝着更远的村落、城镇,铺天盖地地蔓延而去。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
裂缝深处隐约能听到一声极其遥远的低语。
那声音古老冰冷,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
苍梧山脉外围,一座镇魔司据点。
这是交州镇魔司分部设立在山林边缘的一处哨所,负责监视苍梧山脉中的妖魔动向。
据点不大,只有几十号人。
但由于地处荒僻,平时基本没什么大事。
偶尔有几头迷路的低阶妖魔从山里跑出来,也会被很快处理掉。
此刻据点内。
一个年轻的镇魔卫正站在哨塔上打着哈欠。
他叫张安,三品武者,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据点已经两年多了。
每天的任务就是站在哨塔上看树林,无聊得很。
他正准备换班回去睡觉,忽然看到远处山林中惊起大片飞鸟。
那飞鸟的数量多得离谱,像是整个山林里的鸟都同时被惊飞了。
张安皱了皱眉。
“什么情况?”
他拿起哨塔上挂着的一面铜镜,注入灵力朝远处照去。
铜镜上铭刻着探测妖魔气息的符文,方圆百里内的妖气都逃不过这面镜子的探查。
结果铜镜刚一激活,镜面上的符文便疯狂闪烁起来。
那光芒刺得张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低头一看铜镜,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零星几个红点,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红点!
那些红点汇聚在一起,将整面铜镜都染成了血红色。
“这......这是什么?!”
张安连滚带爬地冲下哨塔,跌跌撞撞地跑进据点内。
“大人!大人!有情况!”
据点的最高长官是一个五品武者,百户王崇,在交州镇魔司已经干了十几年。
他正在屋里喝茶,被张安的动静吓了一跳。
“慌什么慌,天塌了不成?”
张安把铜镜递到他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您看!山林里全是妖魔!到处都是!”
王崇接过铜镜看了一眼,端茶的手猛然一顿。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中倒映着镜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红点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站起身来。
“这怎么可能?!苍梧山脉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妖魔?来人!全部集合!准备战斗!”
据点里的几十个镇魔卫迅速集结起来,人人都披上了战甲手持兵器。
虽然心中都有些发毛,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是镇魔卫,斩杀妖魔是他们的职责!
经过之前镇魔司内部的大审查以后,目前能够留下的都是忠勇之士。
王崇手持一柄长刀,带着队伍冲出据点,朝铜镜上红点最密集的方向赶去。
然而他们刚冲出据点大门,所有人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的头皮一阵发麻。
山林中无数头浑身弥漫着浓烈魔气的野兽正在朝他们狂奔而来。
那些野兽的双眼漆黑如墨,獠牙尖锐如刀,身上涌出的魔气在夕阳下扭曲升腾。
而在更远处的密林深处,一道道如同幽灵般的黑色虚影正在半空中飘荡!
它们的数量多得数不清,像是黑色的蝗虫遮蔽了半边天空。
每一道虚影都散发着让镇魔卫们心生恐惧的诡异气息!
王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身后的几十个镇魔卫更是脸色发白,连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大,大人,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