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大殿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所有内门弟子都被通知今天必须到场,连常年闭关的几个老丹师都出了炼丹室,靠在石柱上打哈欠,不明白厉寒为什么突然召集全宗。
弟子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大殿两侧,低声议论着厉寒提前回来的原因。
有人看到了他带回的锦盒,有人注意到了后山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两倍,还有人发现穆青的炼丹室昨晚亮了一整夜的灯。
林尘站在大殿左侧的石柱旁边,后背贴着柱身上的毒纹。
那些毒纹的缝隙里藏着他花了两个晚上刻好的引灵纹路,每一道都和毒纹完全重叠,看不出任何破绽。
穆青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本唐铮留下的册子,指腹在册子边缘反复摩挲。
血蝎站在大殿正中央——那是厉寒每次训话站的位置,正下方就是密室入口。
她今天没有带短刀,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厉寒从大殿后方走出来,陈元跟在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刻着“陈元”两个字的旧剑。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殿正中央,血蝎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厉寒让位置。
厉寒扫了一眼大殿里的弟子,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召集所有人,有两件事。第一,火毒宗最近有外来散修混入,持已注销的内门弟子令牌,自称是叛逃弟子唐玉的朋友。此人现在就在大殿里。”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林尘。
林尘没有动,后背依旧贴着石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此人身上带着唐铮的遗物。唐铮三年前擅闯禁地万毒窟,偷走宗门机密,畏罪叛逃,至今下落不明。他的遗物里有什么,我不清楚——但任何与唐铮有关的东西,都必须在全宗见证下销毁。”
厉寒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尘身上。
“林尘,既然你已经站在这里,是你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让执法堂来取。”
林尘从石柱上直起身,没有动。
“厉长老说的东西,是指什么。唐铮的遗物里没有偷来的宗门机密——只有一份内门弟子中毒记录,和你私下调配禁术毒方的配方手稿。手稿上签的是你的名字,盖的是你的私人印鉴。你让执法堂来取这些东西,是想当众销毁证据,还是想证明你从来没给任何弟子下过毒。”
大殿里一片死寂。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催动灵力检查自己体内是否有念毒,有人盯着厉寒的脸等他的反应。
厉寒面无表情,但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穆青就在这个瞬间翻开册子,开始念名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第一批,五人。赵桓、钱川、孙仲、李青、周岩。同年第二批,六人。吴思远、郑平、王复、冯楚、陈秋、许良。第三批——”
“够了。”
厉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大殿八根石柱的底部同时喷出暗紫色的毒雾——这正是他在密室里交代血蝎布置的毒雾禁制。
毒雾如瀑布般从石柱底部倾泻而下,迅速往大殿中央蔓延,弟子们惊呼着往后退,挤成一团。
厉寒站在毒雾中央,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骚动。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陈元——”
陈元将旧剑往地上一插,三具毒傀从大殿后方疾步冲出,灰白的眼珠在毒雾中泛着幽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血蝎无声无息地退到厉寒身后,脚尖轻踩石板——正下方就是密室入口,禁制核心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令牌,但毒雾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先蹲下隐蔽,等着毒雾被驱散的那个瞬间。
穆青在毒雾吞没她之前,对着册子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第三批,七人。其中有三个是执法堂的弟子——何远、马成、赵平。”
三具毒傀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何远、马成、赵平——这三个名字正对应着那三双灰白的眼珠。
毒傀们停在大殿中央,灰白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动,像被封印在瞳孔深处的残存意识正拼了命地往外冲。
它们的手指不再抽搐,而是握成了拳头。
它们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咽——不是妖兽的嘶吼,是被困在傀儡躯壳里的年轻弟子在哭。
何远的毒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灰白的眼珠里滚出一滴浑浊的水珠,砸在石板地上碎成一片暗色的湿痕。
陈元猛地拔出旧剑,灵力疯狂灌注进人傀印记,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毒傀们被强行压制,身体开始再次往前移动,但每走一步都在挣扎——它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整个人都在和体内那股来自施术者的指令对抗。
就是现在。
林尘将混沌灵力注入脚下石柱——八根石柱的毒纹缝隙里,锁灵阵的引灵纹路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微光沿着石柱往上攀爬,在大殿顶部汇聚成一个完整的环形符阵。
符阵的灵光往下倾泻,将厉寒、陈元和三具毒傀全部笼罩在内。
四道引灵纹路同时激活,厉寒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陈元握剑的手臂停在挥剑的动作上,三具毒傀终于停下了挣扎,停在原地像断了线的木偶。
穆青从毒雾边缘冲出来,手里高举着唐铮的册子。
“何远!马成!赵平!你们听到了吗——厉寒把你们送进万毒窟,陈元把你们炼成傀儡,但你们的同门没有忘记你们!有人在替你们记着,有人在替你们找证据,现在就有人在替你们清理门户。你们如果还有一丝意识留在这具躯壳里——帮帮活人,别动。”
三具毒傀的呜咽声更大了。
何远的毒傀缓缓转过身,灰白的眼珠对准了厉寒,马成和赵平的毒傀也跟着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元咬紧牙关,灵力疯狂输出试图强行控制,但三具毒傀的残留意识已经被自己的名字唤醒,他的指令正在被从内部瓦解。
血蝎在毒雾散开的瞬间低下头,从袖中滑出唐玉的令牌,按在石板下的禁制核心上。
石板无声无息地往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往下的旋梯。
她闪身进入密室,迅速绕过假门,第七道逆时针螺旋符文在指尖一掠而过。
暗格在密室最深处,厉寒的灵力印记封在锁扣上——穆青提前从毒丸里提取的印记复制品派上了用场。
血蝎将复制印记贴在锁扣上,暗格在极短的瞬间弹开,一本厚厚的暗紫色账本静静躺在里面。
她抓起账本,转身冲上旋梯,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大殿里,锁灵阵的淡金色光芒开始减弱。
林尘感受到体内灵力正在快速消耗——锁灵阵叠加御灵符阵对筑基中期的消耗太大了。
他的余光瞥见血蝎的身影从密室入口闪出来,手里高高举起那本暗紫色账本。
“账本拿到了!”
血蝎将账本翻开,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厉寒每年给万魔宗进贡的念毒毒丸数量全部记录在案——每批毒丸都对应一批失踪弟子!何远、马成、赵平,你们的名字写在第三批第七行。厉寒不是帮你们修炼,他是拿你们的命给万魔宗进贡。”
厉寒被困在锁灵阵里,看着账本被当众翻开,看着三具毒傀缓缓转向自己,看着大殿里所有弟子眼中的恐惧变成愤怒。
他体内那层伪装用的念毒在逆转波动的冲击下开始崩解。
林尘走到大殿中央,混沌灵力在指尖凝聚成极细的一束,精准打入厉寒丹田。
逆转波动瞬间扩散——厉寒体内的念毒灵纹在所有人面前逆向分解,毒素从他的皮肤毛孔中渗出,在石板地上留下一滩暗紫色的液体。
他体内的念毒剂量只有别人的十分之一,连第一轮扩散都没到。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演了三年中毒,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真相。
锁灵阵的光芒终于消散。
三具毒傀摆脱了最后一丝人傀印记的控制,转身朝陈元扑了过去。
陈元拔剑格挡,但三具金丹初期的毒傀同时发难,他的灵力防线被瞬间突破。
旧剑在格挡中脱手飞出,插在大殿的石柱上,剑身嗡嗡作响。
他倒在石板地上,三双灰白的眼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拳头和指甲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衣袍和血肉。
林尘捡起碎星,走到陈元面前。
陈元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淌着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戒律堂首座,做到头了。”
陈元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具毒傀最后一波重击落下,他被砸得陷入石板,胸口塌陷,再也没有动静。
三具毒傀停下手,站在原地不再动弹,灰白的眼珠里最后一丝残存意识终于消散,变成了一片安静的空洞。
厉寒的丹田在逆转波动的冲击下彻底碎裂,他跪在石板地上,被血蝎用缚灵索捆住双手。
执法堂令牌从她腰间取出,按在厉寒后颈上——那是执法堂处理叛宗弟子的标准程序,执法堂堂主有权在证据确凿时当场拘捕宗门叛徒。
厉寒被拖出大殿时,路过那滩从他自己体内渗出的暗紫色念毒残留,滑了一跤,半边脸砸在自己的毒液里。
没有人扶他。
穆青合上册子,走到林尘面前。
她扫了一眼殿内的狼藉——碎裂的石板、散落的毒丸瓷瓶、插在石柱上的旧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陈元死了,厉寒废了,账本拿到了。接下来该去密室把他和万魔宗暗中交易的记录全部翻出来——血蝎,带路。”
她转身往密室入口走去,血蝎跟在后面。
林尘把碎星插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大殿里那三具安静下来的毒傀,也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