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一笔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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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狼。

一群狼。

江砚冲到庙门口,借着惨淡的月光,看清了——山神庙外,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里,幽绿的眼睛,一对,两对,十几对,正缓缓地,逼近。

乱世,荒山,连年的兵祸流民,把山里的野物,逼得没了食。这一群饿狼,循着他们和马匹的气味,围了上来。

“苏挽!罗十三!醒醒!狼!”江砚低吼。

苏挽和罗十三瞬间惊醒,一个翻身抄起兵器。田守拙吓得缩成一团,往神像残座后头钻,瑟瑟发抖。

可让江砚心头一凛的,不只是狼。

是这群狼,不对劲。

寻常的饿狼,见了火、见了人多,会迟疑,会试探。

可这群狼,眼神赤红,凶戾,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亡命之气——它们不退,不避,沉默地从四面合围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催着,非要扑上来撕碎他们不可。

“这些狼……”苏挽也察觉了,脸色凝重,“邪门。”

江砚没工夫细想。

狼群已经扑了上来。

山神庙破败,四面漏风,根本守不住。

十几头饿狼,从门、从窗、从坍塌的墙洞扑了进来。

罗十三一柄刀,舞得密不透风,护住一面;苏挽伤未痊愈,却也强提一口气,长剑翻飞,封住另一面。

可狼多,势众,又凶。

不过片刻,罗十三胳膊上就被狼牙撕开一道口子;苏挽腰间的旧伤,也在剧烈的搏杀中再次迸裂,血顺着腰带往下淌。

“护着田守拙!”江砚嘶声。

田守拙是唯一的活口,那份底稿的下落只在他嘴里。他若死了,五年的线索,满盘皆输。

江砚护在田守拙身前,摸出了笔。

他知道,这一战,光靠罗十三和带伤的苏挽,撑不住。

他得动笔。

他没有时间从容静心。

可这一回,他记着“心镜”——哪怕在生死关头,他也强迫自己,把那颗被狼嚎搅乱的心,死死按住,描平。

横要平。竖要直。心,要静。

他造的第一样,是“火”。

不是凭空生火——那么逆天的东西,他造不出。他造的是“引”。他把庙里残存的、浸了油的破旧帷幔、香案,用一道极细的“火引”,瞬间点燃。

“轰!”

火光大作。

狼怕火。扑在最前的几头,被这骤起的火墙逼得连连后退,惊嚎。

江砚喉头一甜,硬咽下一口血。

他没停。

火,只能逼退一时。狼群很快又从火势薄弱处绕了上来。

一头巨狼,瞅准苏挽旧伤迸裂、招式一缓的空当,从侧面凶猛地扑向她的后心!

苏挽躲不开。

江砚的眼,红了。

又是她。

他来不及多想,反手在身边的断墙上急急落下一笔——

他造的,是“网”。

一张他闭着眼都懂的、猎户捕兽的、坚韧的——绳网。

“成!”

凭空一张泛着墨光的大网,从天而降,正正罩住了那头扑向苏挽的巨狼。巨狼被缚,在网中疯狂挣扎、嚎叫。

苏挽死里逃生。

可江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短短片刻,造火引,造绳网——两次落笔,反噬叠加。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那口血再也压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溅在断墙的墨痕上。

“江砚!”

苏挽看见他喷血,目眦欲裂。

她这才亲眼看清——每落一笔,他的脸就白一分。先是火,再是网,那两道墨光亮起的同时,他的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他抹一把嘴角的血,手在抖,可眼睛死死盯着扑过来的狼,又要去摸笔。

“别造了!”苏挽嘶声大喊,长剑疯狂地劈向围上来的狼群,“江砚,别造了!我们杀出去!”

可狼群太多了。

江砚靠着断墙,撑着最后一口气。他知道,光靠杀,杀不出去。

他望着满地的狼,望着身后瑟瑟发抖的田守拙,望着浑身浴血、却拼死护他的苏挽和罗十三——

他咬碎了牙。

“最后一次。”他喃喃。

他把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凝于笔尖。

这一次,他造的,是“声”——

那道在黑松岭吓退过乱兵的、千军万马擂鼓呐喊之声。

不,比那更狠——他要造百兽之王的“虎啸”。

他在荒山深处,亲耳听过老虎的啸。那一声滚下来,整面山坡的鸟都炸了窝,连他自己的腿都软了半边。

那声音镇得住一山百兽。这个“理”,他懂。

他蘸尽掌心最后一点墨痕,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笔意,落下了这一夜最后一笔。

“成……”

一声,撼山震岳的,虎啸,骤然,从这破败的山神庙里,炸响,滚滚,传遍了整个荒山!

“嗷呜——!!!”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百兽臣服、不容抗拒的威压。

围攻的狼群浑身一颤,血红的眼里,瞬间涌起了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它们溃了。

夹着尾巴,凄厉地嚎叫着,潮水般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转眼跑了个干净。

山神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砚造完这最后一笔,再也撑不住了。

他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江砚!”

苏挽扔了剑,一个箭步冲上来,稳稳地接住了他向后栽倒的身子。

江砚昏死了过去。

脸色惨白如纸,嘴角、鼻间都是血,鬓边的发被冷汗黏在脸上。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秃笔。

苏挽抱着他,看着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惨状,那颗杀了五年人、冷硬了五年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这支笔,每造一物,都要折气血、抽寿元。”

折气血,抽寿元。他方才为了护她、护田守拙,连造四样东西。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填。

“你这个傻子。”苏挽抱着昏迷的江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红了眼眶,“谁要你……谁要你这样……”

火光渐渐熄了。

荒山重归死寂。

苏挽抱着江砚,在这死寂里一动不动,守了整整一夜。

而她不知道的是——

山林更深处,一双一直冷冷旁观着这一切的眼睛,在江砚那声“虎啸”惊退狼群时,几不可察地眯了起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枯瘦,佝偻,周身缠着一股比那群疯狼更阴冷、更诡异的气息。

他枯瘦的指间,捻着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黑气。

“真笔……连造四物,而魂魄不散……”

他咀嚼着这句话,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

“这一口‘真墨’,养得可真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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