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一笔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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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守拙,到底开口了。

不是被苏挽的剑逼的。

是江砚。

江砚没有审他,没有逼他。他先替这惊魂未定的书吏倒了碗水,看着他两手发抖、半碗水洒了一桌,又把方才卫氏死士如何不由分说就要灭他口的情形,平平静静,说给他听。

“田先生,”江砚看着他,“你躲了五年。”

“可你今夜也看见了——卫氏从没打算放过你。”

“你以为躲着就能活。可你只要还活着,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随时要拔掉的隐患。”

“他们要的是死人。永远闭不了嘴,才让人睡不安生。”

田守拙浑身发抖,那碗水,又洒了些。

“可你若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江砚的声音放得很缓,“让这桩冤案有昭雪的那一天,让构陷你、要灭你口的人伏法——”

“你才有真正活下去的可能。”

田守拙看着江砚那双沉静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旁按剑而立、煞气腾腾的苏挽,喉头滚了几滚,终于瘫软下来,掩面,痛哭。

五年了。

这个胆小的书吏,背着一桩血淋淋的秘密躲了五年,夜夜噩梦。

那秘密,终于在这破败的义庄里,倾泻而出。

“那封……那封说苏将军通敌的‘边关密报’……是假的。”田守拙哭道,“是伪造的。”

“当年,我在雁门,做监军行辕的文书。有一日,监军大人把我叫去,给了我一份已经写好的‘密报底稿’,让我用军中的格式重新誊抄一遍,再用上行辕的关防大印。”

“我……我那时就觉得不对。那密报里写的苏将军通敌的‘罪证’,我从没听说过。可监军大人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一个小小文书,哪敢多问?”

“我抄了。盖了印。”

他抬手抹了把脸,那只手抖得抓不住衣袖。

“三日后,那封经我的手誊抄、用印的‘密报’,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

“七日后……苏家,满门……”

他说不下去了。

“那监军,”苏挽的声音,冷得像冰,“叫什么?”

“雁门监军,霍崇安。”田守拙颤声道。

“他在哪儿?”

田守拙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霍……霍监军,”他哆嗦着,“苏家案发后半年,就……‘暴病’,死了。”

义庄里,骤然静了下来。

苏挽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又是死。

她查这桩案子五年,但凡摸到一个关键的人,那人不是早死了,就是死在她快要找上门的前夕。

灭口。

一个接一个地灭口。

“好手段。”苏挽惨笑,眼里却烧着火,“经手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死人不会开口。这桩冤案,就成了铁案。”

“连那监军,都是弃子。”江砚沉声道,“用完就杀。”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一桩构陷,伪造密报、誊抄用印、八百里加急、满门抄斩——七日就办成了。事成之后,再把经手的人,一个一个,悄悄抹掉。”

“到最后,活着的、知情的,就剩这么一个——”他看了眼蜷在角落的田守拙,“一个吓破了胆、躲起来再不敢出声的人。”

“一桩泼天的冤,”江砚的拳头慢慢攥紧,“就这么被人做成了铁板钉钉、再无翻案可能的死案。”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

可他和苏挽,都知道,是谁。

卫氏。

“那我们,”苏挽的声音,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查了半天,经手的死了,授意的藏着,连个活口都……”

“不。”

田守拙忽然抬起头。

“有……有一样东西。”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留了一手。”

“当年我抄那封伪报时,留了个心眼。我偷偷把那份监军给我的‘原始底稿’,撕了一角下来。”

“那底稿上,”田守拙的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后怕的精光,“有一处旁人都没留意的——印鉴的拓痕。”

江砚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印鉴?”

“我不知道是谁的。”田守拙摇头,伸出枯瘦的食指,在自己掌心比划着那拓痕的模样,指尖还在抖,“可那拓痕,极淡,极怪。我做了一辈子文书,验过的印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见过那种印泥的质地——颜色发暗,凑近了闻,还有股说不清的腥气,不像寻常朱砂,倒像是……用什么死物拓印上去的。”

死物拓印。

江砚和苏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

摹刻。

卫氏的摹刻秘术。

那份伪报的原始底稿上留着的,极可能就是卫氏“摹刻”之术那独一无二的印记。

“那底稿,”苏挽一把揪住田守拙,“在哪儿?!”

“我……我藏起来了。”田守拙哆嗦着,“藏在我老家,汝南乡下,一处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五年了,我不敢回去取,怕被人盯上。”

苏挽和江砚,精神大振。

这底稿,或许就是撬动整桩冤案的、唯一的那根杠杆。

“我们去取!”苏挽当机立断。

“等等。”江砚却沉下了脸。

他想起卫氏死士今夜这场灭口,又想起自己当着他们的面露出的那两手术。

“今夜,我露了术。”他低声道,“卫氏的死士跑回去,必然禀报。用不了多久,卫琰就会知道——那个会‘真笔’的少年,出现在了汝阳,还救走了田守拙。”

“他们会循着我们的踪迹,追上来。”

江砚抬起头,望向义庄外沉沉的夜。

“去汝南取底稿,要穿过一片荒山野岭。”他眼神凝重,“咱们带着田守拙这个累赘,后头又有卫氏死士追——”

“这一路,”他顿了顿,“不会太平。”

果然。

第二日,他们护着田守拙,刚走进那片人迹罕至的荒山。

入夜,宿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庙塌了半边,神像缺了脑袋,墙根堆着不知哪年的枯叶,一脚踩下去,软塌塌地往下陷。

后半夜,江砚被一阵极不寻常的动静惊醒。

不是人。

是从山林深处传来的、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

野兽的低吼。

而且,不止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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