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禾看着眼前这位中医界泰斗,没有再犹豫。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顾崇山在中医协会势力根深蒂固,而她只是一个连执业医师证都没有的无证中医。
当年顾崇山设计害死爷爷,逼得时家家破人亡,这笔血债,她一天也没有忘。
想替爷爷洗清冤屈,光靠她自己,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背景,一个顾崇山动不了,也连累不到的靠山。
而聂老,就是最好的选择。
以前她害怕自己的恩怨会连累别人,但现在,有聂老的肯定,她没那么怕了。
时夏禾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向聂承颐,郑重点头。
“我愿意,聂老。”
她顿了顿,认真改口:“不,师父。”
聂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哈哈哈!好!好啊!”
老爷子高兴得一拍桌子,“过几日,你师兄师姐他们都会从各地赶回来,到时候,我们再正式办个拜师礼,今天,咱们就随便聊聊。”
时夏禾抿了抿唇,问出了藏在心里的疑问:“师父,您当年……是怎么认识我爷爷的?”
聂承颐目光顿时有些放空,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
“这事啊,说来可就长了,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老爷子笑了笑,眼角堆起温和的褶皱。
“那时候我刚进中医馆当大夫,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了不得。”
“结果上班第一天,你爷爷就来抓药。他递过来的方子古怪得很,好几味药,我们医馆连听都没听过。我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他胡闹,差点把人轰出去。”
“你爷爷也不恼,就笑眯眯地跟我一条一条地辩。最后我翻了半天古籍,才发现是自己才疏学浅,丢人丢到家了。”
时夏禾听得入神,唇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仿佛透过聂老的叙述,看到了爷爷年轻时的模样。
聂老喝了口茶,继续道:“后来他经常来抓药,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我这才知道,他那些古怪方子,都是给城西棚户区那些穷苦人家治病用的。”
“他自己兜里没几个钱,却常常自掏腰包替人买药,大半夜还挨家挨户去送药送诊。”
“我当时被他震住了,干脆也跟着他一起干。遇到治不好的怪病,我们俩就凑在一起,没日没夜地翻书研究。”
“后来,跟着我们一起干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队伍里有十个人。”
“可惜好景不长。几年后,我被安排去外地交流学习,你爷爷也回了老家,娶妻生子。”
说到这里,聂老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敬佩。
“再见面,已经是三十年前了。”
“那时我已经进了国家中医队,而他仍旧在当他的土郎中,却名声极盛。”
“有一次,我手里有个极其棘手的病症,整个团队研究了两个月都毫无进展。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找他。”
“他只看了几眼病历,就给我指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让我茅塞顿开。也是因为那个病症,我后来才顺利晋升,在国家队里站稳了脚跟。”
“我当时极力劝他跟我一起进国家队,有编制,有经费,能救更多的人。可你爷爷却拒绝了。”
聂老看着时夏禾,缓缓复述当年的话。
“他说,国家的医生已经够多了,不缺他这一个。可民间的穷苦百姓,生了病只能硬扛,他只想做个土郎中,守着一方土地,能救一个是一个。”
时夏禾沉默着,心口却不住地发酸。
聂老的视线又掠过祁晏辞,声音沉了下去。
“再后来,就是小辞母亲病重的时候。”
“当时我带的团队出了内鬼,有人被收买,想对祁夫人不利。为了夫人的安全,也为了保护我自己的队伍,我只能选择卸任。”
“但夫人的病不能没人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爷爷。”
“正好那时候,你爷爷的医馆缺少药材,正在筹钱,便接下了这个活。当时祁夫人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我们团队都断定,她最多撑不过一个月。”
“可你爷爷硬是凭着一手温补方子,替夫人吊着命,让她多活了整整半年。”
“那半年,对小辞,对祁家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时夏禾静静听着,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爷爷的过去,原来他曾经那样光彩夺目,也曾那样仁心仁术。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白净的脸颊往下滑。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拿着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时夏禾偏过头,对上祁晏辞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哑。
“谢谢。”
她胡乱擦了擦眼泪,又看向聂老,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
“师父,我爷爷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医术那么高,绝对不可能做出当年那些事。”
聂老眉头紧锁,脸色也凝重起来。
“小禾,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六年前我得到消息时,你爷爷已经过世了。我也曾派人去查过。可查出来的,全是你爷爷医死人、畏罪自杀的罪证。”
“我虽然怀疑这里面有猫腻,但苦于没有证据,根本无从下手。”
时夏禾攥着手里的纸巾,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那些罪证,根本就是捏造的。”
她咬着牙,眼里迸出极深的恨意,“是顾崇山!是他亲手捏造了这一切,害死我爷爷,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六年前,汉城筹备成立中医协会。因为爷爷名望最高,大家都推荐他做会长。”
“爷爷根本不稀罕那个位置,也拒绝过领导。可顾崇山心胸狭隘,他怕爷爷是假意推辞,怕爷爷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为了彻底除掉后患,他竟然在我们家的水井里投了毒。”
“最终导致我全家人都中了毒,被送进ICU抢救。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本就不好,在医院里没撑过三天就走了。”
说到这里,时夏禾的眼泪再次决堤,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六年的委屈和恨意。
“当时,爷爷正在给一位从京都来的高官治病。巧的是,就在我们全家中毒的前一天,那位高官也因病去世了。”
“顾崇山便利用这个机会,把那人的死扣在我爷爷头上,说爷爷用错了药,畏罪投毒,想拉着全家人一起死。”
“警察来搜查时,竟也真的在爷爷常用的药箱夹层里,搜出了和水井里一样的剧毒。死无对证,案子最后就这么结了。”
“可我爷爷一辈子行医救人,他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投毒害自己的家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压抑了六年的冤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祁晏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眉心紧蹙,又递过去几张纸巾,抬手轻轻拍着她微微发颤的脊背。
聂老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混账!顾崇山这个畜生!”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的挚友,竟然死得如此凄惨,临了还背了一身脏水。
老爷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胸口的怒火,沉声问:“所以,你至今没能考到医师资格证,也是因为顾崇山在背后搞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