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脚步快,一直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灯光了,才放慢了脚步。
低头看了眼兜里的松果,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麦穗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低声说:“到家了,忍一忍,给你上药。”
走进院子的时候,小丫正蹲在井边洗菜,看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嫂子你可算回来了,天都黑了你还没回家,我都准备去找你了!咦?你兜里咋鼓鼓的?”
麦穗随口道:“捡了几个野鸡蛋。”
小丫眼睛一亮:“野鸡蛋?在哪儿呢?我瞅瞅!”
“碎了。”
“啊?”
“我没拿住,全碎了。”麦穗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别看了,怪心疼的,灶上有热水没?我洗把脸。”
小丫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端热水。
麦穗趁机进了东屋,把门关上,她把松果从兜里轻轻掏出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
还好,弹弓的石子只是擦过了后腿的外侧,没伤到骨头,但皮肉翻开了一小块,瞅着挺吓人。
“忍一下。”她用棉签蘸了蘸水清洗伤口,松果疼醒了,龇牙咧嘴地吱了一声。
“哇!老大!你是魔鬼吗?疼死我了!”
“别骂了,给你上药你就偷着乐吧。”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轻得不能再轻。
上完药,重新包扎好,松果的腿被纱布裹成了一个小白球,看起来有点好笑。
松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麦穗,黑豆眼里忽然冒出水光来。
“老大,你对我真好!”
麦穗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脑门:“少来这套,伤好了赶紧给我干活去,山楂还没摘呢。”
松果用尾巴盖住脸,吱了一声:“那个两脚兽说的什么家,那个家都没你狠。”
麦穗笑了一声:“资本家。”
她找了个小竹篮,铺上棉花把它安置好,搁在炕头上暖和的地方,她先把那张许可证锁进柜子里,然后钻进灶房开始熬酱。
元蘑酱在锅里咕嘟着,她又另起了一口锅,锅里倒进半碗白糖,小火慢慢熬,糖浆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冒着细密的泡,她抓起剥好的松子扔进去,等裹匀了搁在油纸上晾凉切开。
松籽糖,酥脆香甜,赶集的时候搁在摊子前头当零嘴,小孩儿来了给一颗,大人尝完酱顺手就买了。
小丫趴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油纸上渐渐变硬的松子糖,口水都快滴到鞋面上了。
“嫂子,这个能吃不?”
“等晾凉了再吃。”
小丫乖乖点头,但是没忍住又慢悠悠地伸手戳了一下油纸上的松籽糖,烫得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把手指头捏在耳垂上降温。
等不烫了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酥脆的糖壳在牙齿间裂开,松子的油脂香和焦糖的甜味混在一起。
小丫整个人定住了,然后转身就往堂屋跑,嘴里喊着:“妈!大嫂做的松子糖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好吃!你尝尝你尝尝!”
刘桂芳正在堂屋里补衣裳,嘴里被小丫塞了一颗,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糖稀裹得匀净啊,松子也香,穗儿你这手艺,去镇上开个炒货铺子都不愁卖。”
话音还没落,铁蛋从西屋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一把抱住麦穗的腿,仰着脸,嘴巴张得跟等着喂食的家雀似的:“大娘!铁蛋也要!”
麦穗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他嚼完了又张嘴,被小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一人一颗!剩下的要卖钱的!”
铁蛋捂着头,看看小丫又看看麦穗,憋出一句:“那你咋多吃了一颗?”
“我帮嫂子尝的,不算。”
“那我也帮大娘尝!”
“你尝过了。”
“那颗不算,我没尝出味儿来。”
麦穗笑着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铁蛋含着糖得意洋洋地冲小丫做了个鬼脸。
小丫翻了个白眼:“下回不给你了。”
铁蛋立刻怂了,蹭过去小声说:“小姑姑,下回你帮我多尝一颗,我帮你盯着我妈,她藏了一包槽子糕在柜子里,我知道在哪儿。”
小丫想了想,这买卖不亏,点头成交,又拿了一颗递过去:“呐,拿去给小兰一颗,当哥的,别一天净想着吃独食。”
铁蛋接过糖笑嘻嘻地跑回西屋,嘴里还喊着,“小兰小兰,大娘给的糖”。
麦穗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继续熬酱。
辣白菜一缸,元蘑酱新熬三罐,木耳酱四罐,野山椒蘸料分装三罐,松子糖试验成功。
她把铅笔搁下,又拿起来,在账本最底下加了一行。
后院门锁,待换。
王翠娟腌咸菜,待观。
李明娥煽风点火,待查。
写完合上账本,伸手把炕中间那碗水往一边儿挪了半寸,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西屋那个瘦子今儿个跟胖子说了半天话,句句都往胖子肺管子上戳,胖子本来刷坛子刷得好好的,被她几句话撩拨得脸都绿了,这人嘴可真厉害,比咱耗子的牙还能啃。”
“啃啥呀,她那叫煽风点火,胖子傻乎乎的被当枪使,还搁那儿跟瘦子说谢谢呢,吱吱!胖子那脑袋是不是让门夹过?”
“胖子那脑袋要是没夹过,去年那缸酸菜能忘了放盐?”
“也是,哎,不说胖子了,灶王奶奶的辣白菜你闻着没?我搁洞里口水都快流一地了。”
“闻着了,她炒肉的时候我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吱吱,她是不是做饭的祖师爷转世?”
“有可能!要不咱俩以后叫她灶王奶奶得了!灶王爷是男的,她是女的,应该叫灶王奶奶。”
“行,灶王奶奶就灶王奶奶,明早她还会给咱搁苞米不?”
“那不知道,咱有职业操守,明儿个早点起,替灶王奶奶盯后院……顺便盯西屋那个瘦子。”
麦穗在黑暗里听着耗子给她封了灶王奶奶,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
第二天一早,麦穗还没起来呢,顾家大门就被人打开了。
“张婶。”李明娥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刚好够灶房里的人听见。
张婶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是李明娥,脸上表情从意外变成警惕。
上回在顾家门口被麦穗当众揭了买药的事,她躲了好几天不敢出门,现在看见顾家的人就来气儿。
“你来干啥?”
“来跟您赔个不是,上回您搁我家门口被大嫂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李明娥进了院子,在张婶旁边的板凳上坐下,顺手帮她往灶坑里添了把柴,“大嫂说话直,我替她给您道个歉,赔个不是。”
“用不着!你那大嫂……哼。”张婶脸上那股气还没消,“药的事我可没往外说,是她自个儿当众抖搂出来的,我这张老脸搁村里都没处搁了,你们顾家真是烧高香了,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太能干了,把咱这些老邻居的脸面都给干没了。”
“大嫂确实有本事,能挣钱,也能管事。”李明娥把柴火往里推了推,话锋一转,“不过她天天往镇上跑,一个人带那么多山货,村里人背后也有闲话,说我大伯哥不在家,她一个新媳妇儿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谁知道在镇上干啥呢。”
张婶拉风箱的手顿了一下,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婶子也知道,我大伯哥在部队,大嫂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摊子,村里那些嘴碎的,闲着没事就爱嚼舌根,爱说啥说啥吧,总的来说我大嫂是个能干的。”李明娥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火灰。
“我就是来看看您,家里还有活,我就先走了啊,张婶,你得空上家坐坐。”
张婶看着李明娥往外头走的背影发愣。
麦穗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顾青野不在家,这媳妇儿天天往外跑,谁知道在外头干啥?这话要是搁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可能不信,但从顾家自个儿的三儿媳妇嘴里说出来,那还能有假?
张婶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就往外走。
镇东边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赶集买年货的,卖东西的都从四面八方往这儿赶,推独轮车的,挎筐的,牵驴的,卖冻梨的老太太占了个树根底下的黄金位置,铺了块布,上头摆着黑不溜秋的冻梨,旁边是一麻袋冻柿子。
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梭,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
麦穗来的早,她占了菜市场往东靠墙的位置,这是顾青野走之前给她指的地儿,太阳晒着不冷。
人流儿从东边过来第一眼就能瞅见。
她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放,笼布掀开,宝贝一样一样往外摆,三罐元蘑酱,四罐木耳酱,三罐野山椒蘸料,中间搁了一小坛辣白菜,坛子旁边摆了个小碟,里头是切好的辣白菜样品,最边上搁了一罐松籽糖,罐子盖开着,甜香味混在北风里飘出去老远。
小丫蹲在摊子后头,把标签一张张摆在对应的罐子前头。
标签上头画了圈圈杠杠,不会写的字全用画画代替,木耳酱画了只耳朵,辣白菜画了颗红辣椒,松籽糖画了颗松塔。
她摆完了站起来,双手叉腰,像检阅部队似的挨个看了一遍,郑重宣布:“嫂子,摆好了!”
“成,你吆喝,嫂子卖。”
小丫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就是一声:“木耳酱嘞……山上采的野生木耳……老香了!辣白菜嘞!”
童声清脆,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上穿透力极强。
几个挎筐的媳妇循声望过来,有人蹲下拿起木耳酱瞅,有人拿筷子头蘸了点辣白菜酱尝了一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辣白菜咋卖的?”
“一斤八毛,买两斤送一根野萝卜。”
“这酱呢?”
“木耳酱一块一罐,元蘑酱一块二毛,蘸料三毛一罐,买两罐蘸料送一把松子糖。”
价格报出去,摊子前头的人越来越多,麦穗拿剪刀剪了几片辣白菜搁在小碟里让人试吃,又拿筷子挑了点元蘑酱抹在一块苞米面饼子上递给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嚼了两口,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两罐。
旁边卖粉条的大姐也凑过来了,她就是上回跟麦穗认识的那个,姓钱,在菜市场东头摆摊子卖粉条。
她端着自己刚煮好的粉条过来串门,往麦穗摊子旁边一蹲,筷子挑了一坨辣白菜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大妹子你这辣白菜搁了啥?比外头卖的脆!酸味不冲,甜味也刚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搁梨汁了?”
“搁了,剁碎了揉进去的。”
“怪不得!我说这甜味不是白糖能调出来的。”
钱大姐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嘎吱嘎吱响,扭头看了看自己摊子上那几坛酱菜和粉条子,忽然压低声音,“大妹子,我有个想法……你这辣白菜能不能匀我一坛?我搁我那摊子上搭着卖,我那儿客人也不少,粉条子跟辣白菜不冲突,你要是信得过我,卖了咱俩四六分,你六我四。”
“咋样?”
麦穗看了她一眼。
钱大姐这人嘴快但不滑头,摆摊也不忘带一口锅,就为了让人试吃,放心买她的粉条子,是个实诚做买卖的。
再说她那摊子在东头,客流量多,老主顾肯定不少,辣白菜搁她那儿搭着确实是个不错的搭配。
“行!你先拿几棵去试试,卖得动咱再谈。”
钱大姐乐呵呵地夹了几棵辣白菜走了,还不忘回头喊了句:“大妹子你这手艺真绝了。”
麦穗心里头想着那个老刘,她瞅了一圈周边,走到卖豆腐的老冯头摊位溜达。
老冯头是菜市场里的老坐地户,在这儿卖了十几年豆腐,镇上谁家什么底细他门儿清,而且这人嘴碎,唠上嗑能跟你唠一上午。
麦穗给他舀了一小碟辣白菜递过去,笑呵呵地搭话:“冯叔,跟您打听个人。”
老冯头接过辣白菜,拿筷子夹了一片塞嘴里,嚼得嘎吱响:“说呗,这集上的人,你随便打听,没你叔我不知道的。”
“镇上收山货的,有没有个姓刘的?”
“姓刘的?”老刘头嚼着辣白菜,眯着眼想了想,“正经收购站有个老刘,叫刘福,在供销社收山货,那人一板一眼的,只收规定的品类,花生木耳蘑菇,野味毛皮一概不沾,你要是想卖山货找他就行,价格公道。”
麦穗听出他话里有话,追了一句:“那不正经的呢?”
老冯头的筷子顿了一下,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要问不正经的,也有一个,刘正全,刘福的侄子,搁镇西头开了个土产收购站,招牌上写的是收土产,实际上什么都敢收。”
“野鸡,獾子,狐狸皮,来者不拒,还听说他晚上也开门做生意,专门那些来路不正的货。”他顿了顿,“丫头,你问这人干啥?你那山货都是正经采的,别跟那种人打交道。”
“没事叔,我就是听人提了一嘴,随便问问。”麦穗笑着又给他夹了几片辣白菜,把话题岔开了,但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镇西头,刘正全,晚上收货,来者不拒。
昨天那两个偷猎的,八成就是把货往他那儿送。
这人不除,山上那些小东西就永无宁日。
她正琢磨着怎么去摸刘正全的底,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翠娟挎着个竹篮子,在她摊子旁边不足五步的地方蹲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