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从镇上回来,把板车往院里一搁,灌了两口凉水,跟小丫交代了一声就背上筐上了山。
王翠娟在灶房里刷她那宝贝咸菜坛子,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大嫂你刚回来又上山?不歇会儿?”
“不了,趁天没黑透看看能不能再找点山楂,落了霜就全烂了。”
王翠娟嘀咕了一句:“大嫂这精力旺得跟头牛似的,我也得干!”
说完就又缩回灶房去了。
麦穗出了村,上了后山小道,等她走到林子深处,确认四周没人,把手指往唇边一拢,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哨声刚落,头顶的松枝上一阵窸窣响动,一颗松塔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她脚边的地上。
麦穗抬头,松枝上蹲着一只圆滚滚的棕松鼠,两只前爪捧着另一颗松塔,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
“松果,”麦穗弯腰把松塔捡起来掂了掂,“打招呼用嘴,别用松塔,砸出包来你赔我医药费?”
“吱!”松果把爪里的松塔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医药费是啥?我没有,但是有山楂,过了那片的石头坡就是,好几棵呢。”
“靠谱。”麦穗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炒松籽,放在树根底下的一块平石头上,“给你的跑腿费。”
松果嗖地从树上窜下来,两只前爪飞快地把松籽往嘴里塞,腮帮子越鼓越大,最后几乎看不见脖子了。
它含着一嘴松籽,含含糊糊地说:“下回多放点盐,我爱吃咸的。”
“你一只松鼠吃那么咸干嘛,小心掉毛。”
松果嗤了一声:“你管我呢。”
说完抱着肚子窜回树上,三跳两跳就不见了。
麦穗拍了拍手上的松籽屑,正要继续往西走,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裤腿。
她低头一看,一只灰毛兔子正用牙咬着她的裤脚,使劲往后拖。
“瘸腿,松嘴,这裤子就这一条好的,咬破了你可赔不起。”
灰兔子松开嘴,抬起前爪抹了把脸,开口就是一股子江湖老油条的腔调:“麦姐,我可是拼了这条老命跑过来的,你得先听我说完。”
“说。”
“西边那片山楂你别去了,有人。”
麦穗眉头一皱:“什么人?”
“两个两脚兽!公的,在林子里转悠大半天了都,不像是采山货的。”瘸腿竖着耳朵,鼻子一抽一抽的,“其中一个腰上别着把刀,刀把上缠着红布条,另一个背了个麻袋,空的,还没装东西,一看就不是好玩意儿。”
麦穗眼神沉了下来。
她刚穿过来没多久,就听小丫说去年冬天山下村子里有人在后山偷猎,专逮獾子跟狐狸,扒皮卖钱。
后来还是村里干部组织了几个人上山蹲了三天,把那伙人逮住送公社了。
“他们往哪儿去了?”
“往南,朝野鸡岭那边儿走了。”瘸腿瘸着腿搁原地转了一圈,耳朵转了转,“要我说,你今天别摘山楂了,回家去,安全第一。”
麦穗蹲下来,在瘸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行,听你的,现在就撤,不过你得帮我盯着点,那俩人要是还在山上转悠,随时来报信。”
“包在我身上。”瘸腿挺了挺胸脯,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什么,麦姐,你下回上山能不能带点菜叶子?胡萝卜最好,没有胡萝卜白菜帮子也行,我家那口子最近生了窝小的,奶水不太够。”
“生了?几窝?”
“五只。”瘸子那张兔子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得意,“全是母的,个顶个的能吃。”
“恭喜你,喜提五只小棉袄,回头我给你去镇上买胡萝卜,那种又粗又甜的。”
瘸腿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但是很快又恢复了老成持重的表情:“那什么,也别太破费了,白菜帮子也行,我们不挑。”
麦穗笑着从背篓里翻了翻,找出一根原本准备自己当零嘴的小胡萝卜,掰成两截递给它,“先拿着应急,明天我给你多带点。”
瘸腿接过胡萝卜,叼在嘴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麦穗站在原地想了想,山楂今天是不方便摘了,但她也不想空手回去。
她记得东边山坳里有几棵野梨树,虽然梨子个头小,但拿来酿果酒正好,够酸够涩,发酵出来风味足。
她正要转身往东走,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了尾巴。
麦穗抬头,一只花栗鼠从树枝上连滚带爬地窜下来,顺着她的裤腿一路爬上肩膀,趴在她耳朵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麦姐麦姐麦姐……!”
“栗子,你小点声,我耳朵快被你震聋了。”
花栗鼠栗子用两只小爪子扒着麦穗的衣领,背上的五道条纹因为剧烈喘息一鼓一鼓的:“不好了不好了!松果,松果它……”
麦穗心里一紧:“松果咋了?”
“松果被两脚兽打了!”栗子的声音带了哭腔,“就在刚才,西边山楂林那儿,它本来想帮你探探路,结果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掏了个啥玩意儿,一颗石子打中了它的后腿!它从树上掉下来,摔进草丛里,现在躲在一个树洞里不敢出来,腿一直在流血!我跑得快,他们没打着我,但是我……”
麦穗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夕阳正从山脊后面沉下去,林子里已经开始发暗了。
“栗子,带路。”
“麦姐,那俩人……”
“我知道。”麦穗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我不跟他们硬碰,但松果是为了帮我探路才挨的打,我不能把它扔那儿不管,你带路的时候机灵点,有动静马上躲,别逞能。”
栗子用力点头,从她肩膀上一跃而起,跳到旁边的树干上,身影在林间飞快地穿梭。
麦穗跟在后头,她以前看过不少小说,什么走软不走硬,踩叶不踩枝,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这些本事她记得七七八八。
现在这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起了风,气温骤降。
栗子在一棵老松树上停住了,用小爪子指了指树干底部一个拳头大的树洞,声音压得极低:“就在里面,我刚才看过了,它腿动不了。”
麦穗蹲下来,借着傍晚的霞光往树洞里看。
松果蜷缩在洞底,平时蓬松的大尾巴无力地耷拉着,右后腿上有一道血痕,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它看见麦穗,黑豆眼里亮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
“老大!我没看清那个人掏弹弓。”
“没事。”麦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现在把你弄出来,可能有点疼,你忍着,别叫。”
她把手伸进树洞,动作很轻很慢,指尖触到松果柔软的腹部,小松鼠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松果疼得浑身一哆嗦。
麦穗从衣服下摆撕了一条下来,做了个简易的纱布,把松果受伤的后腿缠住。
前世她搁后厨受伤多了,处理小动物的外伤轻车熟路。
“得上药。”她把松果轻轻放进自己棉袄口袋里,松果缩在里头,只露出一双黑豆眼和两只小耳朵,虚弱地吱了一声。
“疼。”
“废话,腿儿都快被打穿了,能不疼么。”麦穗嘴上是嫌弃的语气,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下次还逞不逞能了?人家有弹弓你还往前凑。”
松果没吭声,把脑袋缩进兜里,大尾巴卷上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栗子蹲在树枝上放哨,忽然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麦姐!有人过来了!从南边,脚步声!”
麦穗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对栗子说:“你撤,别跟着我,明天老地方见。”
栗子犹豫了一秒,随即一溜烟窜上树梢,消失不见了。
麦穗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东绕了一段,故意踩了几脚硬土地,然后从石头后面走了一道小土坡,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她蹲在里头,屏住呼吸。
不到半分钟,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山道上。
一个又高又壮,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另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弹弓,正骂骂咧咧的:“一只松鼠都没打着,什么破弹弓。”
“行了,天都快黑了,赶紧下山,今晚上把这些东西送到镇上老刘那儿,拿钱走人。”
“那刚才那女的呢?我可是看见有个女人上了山。”
“一个采山货的娘们儿,你管她干啥?她还能把咱俩怎么着?”
麦穗不认识那个壮的,但是她瞅那个瘦的有点眼熟,好像是老牛村的。
老牛村的人怎么跑柳林村这边儿山上开了?
两个男人说着话走远了,脚步声也没了。
麦穗又蹲了足足十分钟,确认人走远了,才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和土,大步往山下走。
镇上老刘?
镇上收山货的就那么几家,姓刘的更少,回头得去集上打听打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