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了。
惩罚没来。
苏余盯着手腕上那条金色纹路,它像一条死蛇般瘫在皮肤上,不再蠕动,不再收紧。
这是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在子时还能站着。
“不对劲。”
苏余没有庆幸。他经历过太多倒霉事,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铡刀。
他一把扯开衣襟。
胸口正中,那枚噬魂符正在发烫。
不是普通的烫。是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每烫一分,就有一缕灰黑色的雾气从符箓中渗出,钻进他的心脉。
雾气入体,识海中的一百四十六枚时痕开始异动。
它们不再是各自震动了,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拧成一股,像一百四十六颗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穿了起来。
线的另一端,伸向黑山的方向。
苏余闭上眼,意识顺着那根线探过去。
只探出不到十丈,就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弹了回来。
那股力量的源头,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正在黑山深处看着他。
“有意思。”苏余睁开眼,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丝,“先是一个月期限,再是惩罚暂停,现在又是黑山里的东西在召唤。这他妈是排着队想让我去?”
他把衣襟合上,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带的。三条腿的木床,漏风的墙,一堆废铁,半块发霉的干粮。
唯一值钱的,是那卷残破典籍和怀里的噬魂符。
“老子等了十九年,不就是等一个答案?”
苏余把典籍塞进怀里,推开铁匠铺的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苍玄镇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来送行的。
是来围观的。
“就是他!就是他废了烈阳宗的巡查使!”
“听说今早烈阳宗已经发了追杀令,赏金五百紫晶!”
“五百紫晶?我滴个乖乖,够买十条人命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尊敬,是怕被溅一身血。
苏余目不斜视,往镇门外走。
走到镇门口,王猛带着十几个镇卫堵在那里。
“苏公子,”王猛脸上堆着笑,但身后的镇卫都握着刀,“烈阳宗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看是不是——先留在镇上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配合他们杀我?”
“话不能这么说。烈阳宗是大宗,只要你交还噬魂符,再赔偿那个巡查使的医药费,我可以帮你美言几句——”
“王猛。”苏余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三天前,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裤裆是湿的。”
王猛脸色瞬间涨红。
周围的镇卫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现在我能在三息之内让你再湿一次。”苏余往前踏了一步,“要不要试试?”
王猛连退三步,腿肚子撞上镇门的石墩,一屁股坐在地上。
“让路。”
镇卫们齐刷刷让开。
苏余走出苍玄镇。
身后传来王猛咬牙切齿的声音:“等着!烈阳宗的人会替我收拾你!”
苏余头也不回,竖起一根中指。
出镇十里,官道尽头立着一座破旧的茶亭。
茶亭里坐着一个人。
苏余站住了。
那人全身笼罩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黑雾的边缘不断扭曲,像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不断切割空气。
最诡异的,是她身后悬浮着一柄刀。
刀身透明,薄如蝉翼,刀锋处有无数细小的裂缝在不断开合。每开合一次,周围的空间就被切开一道比发丝还细的口子。
虚无刃。
苏余在典籍上见过这个名字。
时族先祖的记载里提过一页,说这柄刀能斩断任何东西——不是斩碎,是直接抹除存在。
“灵薇。”
黑雾中传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刮过耳膜。
“我叫灵薇。”
苏余盯着那团黑雾,没有靠近:“你在等我。”
“不是等你,是等你们。”灵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时族当年在黑山留下的东西,不止你一个人想要。我只是恰好欠了时族一个人情,来还债。”
“什么人情?”
“不该问的别问。”灵薇站起身,黑雾随之流动,“我只送你到黑山脚下。路上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苏余笑了。
“你这种护送,跟没有护送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灵薇走出茶亭,黑雾在她身后拖出一条不断碎裂的残影,“有我在,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不会出手。因为他们怕死。”
苏余注意到,她说“怕死”两个字时,语气和说“喝水”差不多。
“走不走?”
“走。”苏余跟上去,“不过在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说我背负的不是天谴,是债务。什么意思?”
灵薇停下脚步。
黑雾中,似乎有两道目光落在苏余身上。
“你真的想知道?”
“废话。”
“你体内的每一枚时痕,都是拿你自己的时间换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扣走的时间,去哪了?”
苏余瞳孔微缩。
他确实没想过。
“时族先祖,当年与某个存在签订了一份契约。契约的内容很简单——以时间换力量。”灵薇的声音冷得像刀锋,“每一代觉醒时痕的人,都在替先祖还债。你以为你是在变强?你只是在延缓债务到期的速度。”
“债主是谁?”
“黑山深处那个东西。”灵薇转身继续走,“你们时族管它叫‘伪神’。”
苏余跟上她,手心渗出冷汗。
不是吓的。
是激动。
十九年的疑问,第一次有人给出了答案。
尽管这答案比疑问更让人不寒而栗。
“轰!”
一道火柱从天而降,砸在苏余和灵薇前方三丈处。
地面瞬间熔化,化作一池沸腾的岩浆。
苏余抬头。
官道两旁的树林中,十六道人影同时腾空而起。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烈阳宗的外门服饰,手中各自握着一面燃烧的阵旗。
十六面阵旗插入地面,火焰连成一片。
焚天大阵。
“苏余!”
阵外,一个独臂青年满脸狰狞地站着。
正是昨天被他废了一条手臂的白袍巡查使——赵德胜。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中年人,胸口绣着一轮金色烈阳。
烈阳宗外门长老,金身境强者。
“伤了我侄儿,夺了我赵家的噬魂符,还敢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红袍中年人负手而立,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你是我见过最狂的淬体境废物。”
苏余看了眼灵薇。
灵薇退后一步,黑雾中的声音带着一丝漠然:“我说了,路上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好。”苏余收回目光,“那就——都杀了。”
他抬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只是摊开掌心,一百四十六枚时痕同时亮起。
焚天大阵的火焰猛然一滞。
不是熄灭了。
是火焰流动的速度被降低了十倍。
十六面阵旗上跳动的烈焰,此刻像凝固的红色冰块。
“什么?!”
红袍中年人脸色剧变。
苏余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燃寿·封天。”
四个字落下。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十年寿元,在这一瞬燃烧殆尽。
换来的是——
焚天大阵内的时间,彻底静止。
十六个布阵弟子保持着催动阵旗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中。
火焰停止了跳动。
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整个大阵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只有苏余能动。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烈阳宗弟子面前,抬手。
一掌。
不是打在身上。
是打在他周围的时间上。
时间加速十倍。
那弟子在一息之内经历了一刻钟的时光冲刷,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腐朽,最后化作一具枯骨,散落一地。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
苏余像收割麦子一样,一个一个走过去。
没有人能反抗。
因为在静止的时间里,他们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十六个弟子,十六具枯骨。
用时不过片刻。
苏余走出阵外,发间已经白了一半。
但他没有停。
一百四十六枚时痕仍在燃烧。
“时间,爆破。”
他对着红袍中年人,轻吐出最后两个字。
以苏余为中心,方圆十丈的时间猛然炸开。
不是爆炸。
是时间乱流。
过去、现在、未来,在这十丈范围内同时涌现。
红袍中年人的护体元气瞬间被时间乱流撕碎。他想退,但左腿的时间流速比右腿快了十倍,整个人的平衡被彻底打乱。
“不——!”
他惨叫一声,半边身体在时间加速中化作枯骨。
赵德胜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热。
苏余走到他面前。
“昨天我留了你一条命,让你回去报信。”他低头看着赵德胜,“你报信的方式,就是带人来杀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再——”
苏余一脚踩碎了他的喉咙。
然后转身,看向灵薇。
满头白发在风中散开,衬得他像一尊从黄泉走出的修罗。
“现在,”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有血,“可以告诉我怎么掠夺别人的时间了吗?”
灵薇沉默了三息。
黑雾中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摊开掌心。
掌心躺着一枚灰黑色的晶石,里面封存着一缕跳动的金色火焰。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苏余接过晶石。触手冰凉,但识海中的时痕却在疯狂跳动。
“时族先祖的遗物之一——时间掠夺术的拓印。”灵薇收回手,“捏碎它,你就能获得掠夺他人时间的能力。但代价是——”
“是什么?”
“每掠夺一年时间,你自己会损失一个月。”灵薇的声音没有丝毫怜悯,“这是伪神定下的规则。你以为你在掠夺别人,其实你只是在替它收债。”
苏余盯着掌心的晶石。
忽然笑了。
“一个月换一年,这笔账,稳赚不赔。”
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晶石。
灰黑色的雾气涌入体内。
识海中,一百四十六枚时痕开始疯狂旋转。
它们在变化。
在进化。
在组成一个苏余从未见过的图案。
图案的中央,是一个古体的字——
“债”。
与此同时,黑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穿透了空间,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
咆哮中夹杂着一个愤怒的声音:
“一个破产的契约者,也敢偷吾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