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余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一间破庙里,身边站着王猛,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黑袍人。
“苏公子醒了?”王猛脸上堆着笑,但笑容底下藏着刀子,“这几位是北域时族本家的人。听说了你的事,特意来接你回去。”
为首的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金色纹路的脸。
那是时族核心子弟才有的时痕外显特征。
他盯着苏余,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苏余,族中长老会已经查明,你体内的‘时间契约’并非天谴。”黑袍人声音低沉,“而是我时族失传千年的——”
他顿了顿。
“——永恒时间体。”
“跟我们走。你体内积攒的一百三十九枚时痕,放在本家都是凤毛麟角。留在这破地方,只会浪费你的天赋。”
苏余撑着身体坐起来。
三天。
他又被动扣除了三分钟时间。
但同时,时痕增加到了一百三十九枚。
他看了眼手腕上重新开始流转的金色纹路,又看了眼那群趾高气扬的时族本家。
“带我走可以。”
他开口,声音沙哑,“前提是,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当年把我扔出本家,让我自生自灭的,是哪个老狗?”
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黑袍人的脸色沉下去。
苏余却笑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体内那一百三十九枚时痕,正在疯狂跳动。
就像嗅到了猎物的狼。
破庙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苏余盯着黑袍人脸上那些金色纹路,忽然笑了。
“永恒时间体?”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带血的生肉,“当年你们把我扔出本家时,说的可是‘天谴之体,克亲克己,留着只会祸害全族’。”
黑袍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脸上的金纹跳了一下。
只一下。
苏余捕捉到了。
“看来我说对了。”他撑着供桌站起来,身上还挂着三天前被血瞳狼撕碎的布条,“现在发现我体内有时痕,就又想来摘桃子?”
“苏余,注意你的态度。”王猛在旁边打圆场,但话里全是刀子,“本家来人接你,是给你脸——”
“闭嘴。”
苏余甚至没看他。
一百三十九枚时痕在体内震动,一股无形的时间之力顺着他的目光压过去。
王猛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是错觉。
他周围的空气流速骤然降低了三成。
黑袍人瞳孔微缩。
“有趣。”黑袍人抬手,脸上金纹亮起,“能在无意识状态下影响周围时间流速,一百三十九枚时痕就做到了这一步?”
他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的石板瞬间布满裂纹,裂纹中透出淡金色的光。
“本家这一代核心子弟中,时痕过百的只有七人。过一百五的,只有三人。”黑袍人盯着苏余,“而你,一个被放逐十年的弃子,居然积攒了一百三十九枚。”
“所以呢?”
“所以长老会愿意给你一个机会。”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时”字,“跟我回本家,接受血脉检测。如果确认是永恒时间体,族中会倾尽资源培养你。”
“如果检测出来不是呢?”
黑袍人沉默了。
三息。
“那就证明你的时痕来源不正,按族规——”他顿了顿,“剥离所有时痕,废除修为,逐出时族。”
苏余笑出了声。
不是愤怒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看,连骗都懒得骗我。”他走到黑袍人面前,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体内这一百三十九枚时痕,每一枚都是拿命换来的。你们一句话就想摘走?”
“你没有选择。”
“我有。”
苏余抬手。
掌心摊开,一枚时痕从皮肤下浮出,泛着淡金色的光。
“我现在就可以把它们全爆了。一百三十九枚时痕自爆,方圆百丈内的时间会彻底乱流。”他看着黑袍人骤变的脸色,“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陪葬。”
黑袍人脸上的金纹疯狂跳动。
他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假。
三息后,他退了一步。
“我给你一个月。”黑袍人收起令牌,“一个月后,本家会派人来接你。届时你若还是这个态度——”
“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
苏余收回手掌,时痕重新沉入体内。
“现在,滚出我的地盘。”
黑袍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庙门口时,丢下一句话:“黑山遗址里,埋着你父母当年留下的东西。若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就去那里。”
人影消失。
破庙里只剩下苏余和王猛。
“你也滚。”
王猛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余回到自己的住处——城西一间漏雨的废弃铁匠铺。
坐到只剩三条腿的木床上,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中心,一百三十九枚时痕悬浮着。
它们不是死物。
每一枚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震动,像一百三十九颗微小的心脏。
苏余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枚。
时痕碎裂。
一股冰凉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全身,在皮肤表面铺开一层无形的薄膜。
他睁开眼睛,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往空中一抛。
碎石飞到身前三寸,骤然停住。
不是被挡住了。
是那三寸空间内的时间流速,被降到了无限接近于零。
碎石悬浮在半空,像被封进了琥珀里。
苏余又抓起一把碎石,同时抛出。
所有碎石都在他周身三寸处静止。
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皮肤表面流转,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铠甲。
“时间裂隙。”苏余低声念出脑海中浮现的名字,“每碎裂一枚时痕,可以在体表凝聚一层时间裂隙,持续一刻钟。任何进入三寸范围内的物体,都会被时间减速。”
他顿了顿,又碎裂了第二枚时痕。
这一次,时间裂隙的范围扩大到了三尺。
效果叠加。
苏余站起来,走到铁匠铺角落里那堆废铁前。
他抬手。
没有动用元气,没有运转功法。
只是把时间裂隙的力量集中在掌心,一掌拍下去。
三尺范围内的废铁同时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不是被拍碎了。
是被时间加速。
铁块表面瞬间锈蚀,然后碎裂,化作一地铁屑。
“时间加速。”
苏余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层淡金色的光晕正在消退。
两枚时痕的力量,只能维持这种程度的加速不到三息。
但足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墙角那卷被油布包裹的残破典籍。
那是三天前赌局结束后,他在废市中无意间淘到的。
当时只是觉得封皮上那个“时”字有些眼熟。
现在再看,那字体的笔画走向,和黑袍人令牌上一模一样。
苏余打开典籍。
第一页已经烂了一半,只剩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时族先祖,于黑山深处立下契约……以自身时间为祭,换取操控时间之力……后辈子弟,若有觉醒时痕者,当入黑山遗址,寻回先祖遗骨……”
下面是一幅残缺的地图。
地图中心标注着三个字——
黑山禁地。
苏余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时痕突然剧烈震动。
一百三十九枚时痕同时亮起,在识海中投射出一幅画面——
一座通体漆黑的山峰,山体上布满巨大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没入云端,不知连接着何方。
山下,有一座坍塌的殿宇。
殿宇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消散了。
但苏余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
“砰!”
铁匠铺的门被一脚踢开。
苏余合上典籍,抬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穿着绣有火焰纹的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烈阳宗,外门巡查使。
身后两人,一个开元境巅峰,一个气变境初期。
“苏余是吧?”白袍青年扫了一眼破烂的铁匠铺,眼神像在看垃圾堆,“赵家报上来,说你夺走了他们用来抵御兽潮的噬魂符?”
苏余把典籍塞进怀里。
“噬魂符是赵德柱在赌局上输给我的。镇里几百双眼睛看着。”
“赌局?”白袍青年嗤笑一声,“苍玄镇的赌局,也配拿到台面上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余:“把噬魂符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打伤赵家两个护卫的事。”
“我如果不交呢?”
“不交?”白袍青年笑了,回头看了眼身后两个护卫,“告诉他,不交是什么下场。”
开元境巅峰的护卫上前一步,浑身元气爆发。
铁匠铺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地面开始发烫。
“烈阳宗办事,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你交也得交,不交——”
苏余动了。
不是逃跑。
是往前。
他碎裂了五枚时痕。
时间裂隙瞬间扩展到周身一丈。
开元境护卫的元气刚涌出体外,就被时间减速钉在了半空中。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余从他身边走过,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气变境护卫反应快一些,抽刀暴退。
但苏余比他更快。
“时间爆破。”
五枚时痕同时燃烧。
不是碎裂。
是彻底引爆。
铁匠铺内的空气猛然扭曲,以苏余为中心,时间乱流向四面八方炸开。
气变境护卫的刀停在苏余头顶三寸处。
他的动作被定格在半空中,脸上一半是惊骇,一半是茫然。
白袍青年脸上的嘲笑还没收起来,就凝固成了滑稽的面具。
苏余走到他面前。
抬手。
一巴掌。
不是打脸。
是按在他肩膀上,时间加速骤然涌出。
白袍青年的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不是被吸走了生机。
是被时间风化了。
皮肤干裂,肌肉萎缩,骨头开始腐朽。
只用了三息,一条活人的手臂就变成了枯骨。
时间定格结束。
白袍青年惨叫出声,抱着只剩白骨的手臂在地上打滚。
两个护卫瘫软在地,满眼骇然。
“回去告诉烈阳宗。”苏余蹲下身,拍了拍白袍青年的脸,“噬魂符在我手里。想要,就拿等价的东西来换。”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烈阳宗不会放过——”
“我知道你是谁。烈阳宗外门巡查使,气变境中期,在苍玄镇这种地方确实可以横着走。”
苏余站起身,把手上的枯骨碎屑掸掉。
“但在我面前,你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转身,背对三人。
“现在,滚。”
三人连滚带爬地逃出铁匠铺。
苏余这才低头看了眼手腕。
金色纹路又缩短了一截。
刚才那一轮爆发,主动燃烧了至少三分钟的时间。
加上今天凌晨被扣除的一分钟,二十四小时内,他失去了四分钟的寿命。
但换来了什么?
他闭眼内视。
识海中,原本消耗掉的时痕正在重新凝聚。
一枚,两枚,三枚……
最终,新凝聚了七枚。
一百三十九枚,变成了一百四十六枚。
苏余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用四分钟的命,换七枚时痕。”
“这笔账,好像不亏。”
入夜。
子时将至。
苏余坐在铁匠铺里,等着今天的惩罚降临。
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开始收紧。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纹路收拢的瞬间,怀里的噬魂符突然发烫。
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从符箓中涌出,顺着手臂钻进识海。
识海中,一百四十六枚时痕同时震动。
它们在恐惧。
或者说——在朝拜。
苏余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倒映出一幅画面——
黑山深处,那座坍塌的殿宇中。
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而他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在那东西苏醒的瞬间,骤然停止了收缩。
今天的惩罚。
没有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