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灰域时，已还墙外那棵枯木上的鸟窝又多了两窝新孵的雪雀。时树和根源种子的树冠在晨光中交错摇曳，修炼亭顶部的冰蚕丝布透出极淡的琥珀金微光，时间走廊上商队的驮马铃铛声远远传来。苏余将石片、空匣子和星图玉简放入档案室专用柜，刚在石桌旁坐下，柳三刀就扛着断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刀柄上挂着一只粗布包袱，表情像是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大，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收了块石板。上面也有个‘三’字，跟你在地底密室里遇到那道石门上的刻字一模一样。”他将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露出一块边缘被风沙打磨得圆钝的石板残片。石板上刻着一个极规整的古数字“三”，和灵薇在荒漠残碑上亲手刻下的笔锋走势完全一致，但更旧，旧到刻痕深处填的不是沙土，而是极细微的时间晶核粉末。他将石板翻过来，背面边缘刻着一道纹路，纹路的走势和断岁谷中层岩洞里那副星图的局部线条完全重合，“还有这个——背面这道纹，赤炼说不是装饰，是地图。他把纹路跟你留在档案室里的星图拓本比对过，说这道纹对应星图上某个标记点的放大图，指向黑山和万寿山之间一片叫枯树峡的旧地。枯骨城城主府的老地图上有这个名字，但标注是‘已废弃’。”
苏余将石板托在掌心，初痕回路轻轻旋转一圈。石板背面那道纹路在回路共鸣下自行亮了一瞬——确实是星图的局部放大图，纹路的每一道转折都和中层岩洞里的星图线条一一对应，中心标注着一个极小的圆点，旁边用极细的刻痕写着三个字：“枯树峡”。他将石板放在桌上，从档案室取出星图玉简对比确认：枯树峡标记点的颜色和苍玄镇、断岁谷两处标记完全一致，都是琥珀金，是掌印者用来标注“重要节点”的专用色。而万寿山、黑山废墟等辅助标记点是灰色，迁移路线上的落脚点是淡金。这个分级意味着枯树峡的重要程度和起点苍玄镇、终点断岁谷同级。
萧逸将断命符贴在石板背面，符箓上的“续”字在感应到星图同源能量频率时亮了一瞬，浮现出一行小字：“枯树峡标记点系时族迁移路线之中转枢纽。功能——封存时族与灵族联姻之原始婚约副本。与天然塔塔顶正本呼应。副本存，正本激活；副本毁，正本失效。此为婚约之双保险。”他将这行小字念出来，抬头看向苏余：“掌印者把婚约存了两份。正本封在天然塔塔顶，副本封在枯树峡。天然塔的正本用来完成婚约，副本用来防万一有人毁约。旧约碎了，缓冲带碎了，追索程序注销了——但婚约还在。副本还在枯树峡里。”
“掌印者把副本藏在一个‘已废弃’的峡谷里，连枯骨城的老地图都以为那地方没用了。不是没用——是他藏得太好。”苏余将石板小心收好，转向柳三刀，“以后所有带有这种纹路的旧物，优先收购。不是当古董收——是当钥匙收。每收一块，星图上就多一个可确认的标记点。现在标记点有几个了？”
柳三刀掰着手指算：“苍玄镇、万寿山、黑山废墟、断岁谷，加上枯树峡，五个。荒漠里那块残碑算半个——那是灵薇姑娘刻的路标，不是掌印者埋的。枯骨城茶馆里那五个散修昨天又送来一块碎片，上面没有字，但有一道纹路跟你星图上的某条线对得上。我让赤炼在验，还没出结果。”
“茶馆那五个人——他们从哪找到的碎片？”萧逸问。
“说是从枯骨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五枚紫晶，其中三枚是赊账。他们在茶馆门口贴了张欠条——‘欠紫晶三枚，以茶馆未来三十日营收抵债。若违约，愿受灰域仲裁。’”柳三刀顿了顿，语气里藏着一丝笑意，“欠条落款处盖的是刻度之轮烙印。”
苏余让萧逸将枯树峡的坐标从星图玉简中调出，对照枯骨城的老地图，找到那片位于黑山废墟和万寿山之间的狭长谷地。地图标注极简——“枯树峡：旧河道改道后废弃，无可利用资源，不建议开发。”他将地图和石板的对应关系逐项记录在档案室的新柜子里，和断岁谷、末层种子、婚约凭证、刃魂归位等卷宗并列。然后让柳三刀将收购旧石板的告示从枯骨城黑街公告栏升级为灰域长期收购启事，新增一条细则——“凡提供与星图纹路匹配之旧物线索者，无论物品最终是否收购，灰域均赠予修炼亭一旬使用权，不收费，不抵债。星图标记点确认后，线索提供者姓名录入灰域档案室。此条长期有效。”
柳三刀将新告示贴在黑街公告栏上当天，那间茶馆的五个散修把欠条上的三枚紫晶提前还清了。不是靠卖茶——是靠帮千面阁送情报。千面阁情报头目看中他们在荒漠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练出的认路本领，雇他们跑了几趟北境荒漠边缘的废弃补给站，报酬刚好三枚紫晶。欠条注销那天他们在茶馆门口贴了张新告示：“本店已偿清债务。灰域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赤云子前辈在已还墙上刻过字，晚辈在茶馆门口还了钱。茶依旧免费。”
冯老驮蹲在茶馆门口端着免费茶，翻开记事本写道：“那五个以前在黑市倒卖假灵材的小贩，现在替千面阁跑情报。跑一趟北境来回三天，路上走的是时间走廊，歇脚用的是修炼亭，欠条上盖的是刻度之轮烙印。我倒腾了一辈子货，从没见过欠条能当信用凭证用。他们说这不是欠条——是灰域的规矩替他们担了保。”写完合上本子，望向灰域方向，修炼亭顶部的冰蚕丝布在暮色中透出极淡极稳的琥珀金微光。已还墙内侧那根石柱上的副纹光环仍在安静流转，冯老驮忽然觉得枯骨城的风变了——以前刮的是雪原的寒气，现在刮的是时间走廊上灵火取暖点的暖风。
柳三刀将那块石板小心翼翼地放入档案室的新柜子。赤炼用淬炼锤在柜门标签上敲了行字：“星图标记点——枯树峡。婚约副本封存地。待老大亲自去取。”敲完将淬炼锤往炉边一搁，对柳三刀说：“掌印者把副本藏在枯树峡，正本封在天然塔塔顶。两万年没人找到副本，现在一块石板自己从旧货市场冒出来，背面刻着副本坐标，被五个赊账买石板的散修送到灰域。这副本不是被发现的——是它自己忍不住了。婚约正本在天然塔里等太久，副本在地下喊了两万年，终于有人听见了。”
灰域时树下，根源种子在石板入柜的当晚抽出了第九枚嫩叶。赤炼蹲在种子旁用淬炼锤细嘴量完叶脉宽度，在维护日志上写道——“第九枚嫩叶叶脉走向与枯树峡坐标重合。掌印者当年画星图时把所有标记点都埋进了根源种子的基因记忆。种子不是记录星图——它就是星图本身。只差天然塔塔顶的正本婚约凭证尚未归位。”
旧塔内石台上那只空匣子底部，那片被刃魂磨出的细痕在石板入柜的瞬间极轻地亮了一下。匣盖内侧又多了一行极小的新刻痕：“枯树峡副本已出土。婚约双保险激活。二位慢走。天然塔前，正本仍在等待。”
无光冰原上守夜人首领将骨灯放在冰层上，乳白灯焰朝灰域方向微微倾斜。虚无直系血脉族长将玉简合上放在灯座旁，灯焰在无风的地下深处安静流转，和枯骨城那间小茶馆招牌上的字同频明灭。灵末在驻点日志上记录下今日最后一行——“持时者自断岁谷返。带回复制品三件：星图玉简、空匣、掌印者石片。另，枯树峡石板出土。星图标记点增至五处。灰域规矩已自行延伸至茶馆。持时者尚未饮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