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旧塔时，裂谷上方天色已从灰白转为浅蓝。雾墙在三人穿过后自动合拢，将他们来时的足迹轻轻抹平，像一扇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返程路上苏余走在最后，怀里揣着那枚石片、空匣子和完整星图的玉简拓本。石片上的字迹在袋中微微发烫，和旧塔内新浮现的刻痕同频明灭，也和他丹田中初痕回路的转速保持着极微弱的共鸣。
萧逸走在最前面，飞剑悬在身后缓缓旋转。走到裂谷边缘时他忽然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正在发光的灰域专用传讯符——符面浮现出柳三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亏得他在灰域档案室帮时鸣抄了那么久的告示，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大意是说，老大，枯骨城最近有人在打听你的去向。不是北境军势的人，不是碑奴，不是守夜人，也不是任何已知势力的探子。是几个陌生散修在黑街茶馆里挨个问——苏公子还在灰域吗？修炼亭还开着吗？时间走廊还能走吗？问完就走，不多话。他派护卫队员暗中跟了两天，发现这群人一共五个，修为不高，其中有两个之前在灰域修炼亭里破过境。他们聚在枯骨城北区一间新开的茶馆里，天天翻看从黑街公告栏上抄下来的灰域规矩，还自己画了张粗糙的时间走廊分布图。那张图错漏百出，把修炼亭的位置标到了断裂带上，把副裂隙当成走廊入口，但他们画得很认真。
萧逸将传讯符递给苏余。苏余就着晨光从头读到尾，将符还给萧逸，说了句不必拦截。可能是有人从灰域收购石板的举动中嗅到了线索，不是冲着断岁谷来的——是冲着时间走廊和修炼亭来的。上次在荒漠补给站残墙上贴收购启事，消息早就在枯骨城传开了，千面阁情报头目在茶馆里公开说过灰域收购带“三”字标记的石板。这群散修是顺着收购启事的线索，想找到能和灰域交易的东西。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自发组织搜索了——冯老驮的记事本被千面阁拓印后，在商路上传阅了好几个来回，不少人从冯老驮的记录里发现灰域对旧石板有需求。收购启事只是个引子，根子是灰域规矩在起作用——散修们发现和灰域做交易比抢地盘划算，便开始主动替灰域找东西，想换修炼时长或商路通行权。
萧逸将飞剑往身后一悬，轻声感慨柳三刀的变化。以前有人打听灰域，他的第一反应是拎断刀去砍人。现在居然先派护卫队跟踪，再发传讯请示老大，还知道在传讯末尾加一句“我个人建议不拦”。这分明是灰域规矩教出来的，让他不再把一切陌生人都当成敌人，而是先去观察、去判断，再去想该怎么按规矩处理。灵薇走在队伍中间，虚无刃横在背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传讯符背面还有一行字。”萧逸翻过传讯符，背面确实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柳三刀后来补的——“老大，茶馆里那五个人自己凑钱在枯骨城北区新开了间小茶馆，就在时间走廊入口旁边。茶馆招牌上写的是‘灰域规矩——免费续杯’。老骨头说这招牌没侵权，跟他的‘茶依旧免费’是两码事。”
苏余笑了一声。这笑容很轻，但在连续拆解了旧约缓冲带、婚约凭证、掌印者绝笔之后，这声笑像在紧绷了太久的丝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他把传讯符还给萧逸：“柳三刀学会先发传讯再动手了。赤云子要是还在，大概会在已还墙上再刻一行——‘柳队长，准。’回去让时鸣把这份传讯符归档。”
灵薇等萧逸重新悬好飞剑，才把话接下去。茶馆里那五个人不是散修探险队，是信徒。他们不是在打听持时者的去向——是在确认持时者还在不在灰域。修炼亭的蒲团被他们坐过，走廊的副纹被他们的商队踩过，断裂带修复后的第一棵雪松他们去看过。他们担心的不是苏余去哪了，是那个让他们在修炼亭里破境、让冯老驮瘸腿走路不疼、让赤炼在城主府门口立免费续杯茶壶木牌的持时者，会不会有一天不在了。
苏余将时之剑从背上解下握在手中，剑身上那行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在晨光中泛着最后一缕极薄的琥珀金。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留下规矩，规矩自己会走。他们不是信徒，是见过规矩能养人的人。掌印者在旧塔里留空匣子，在星图中央留印记，在谷口残墙上留那只眼睛，都不是为让人拜他，是让人能找到路。找到路的人自然会自己走下去。
萧逸低头看了眼传讯符，柳三刀又追了一条新消息进来。他把传讯符上的字念了出来：“老大，那五个人在茶馆门口贴了张告示，内容是——‘本店免费续杯。修炼亭排队信息每日更新。时间走廊通行攻略免费领取。以上服务均不收费。如有违规，请持此告示至灰域已还墙下仲裁。’他们把你立的规矩背得比我都熟。”
灵薇嘴角极细微地扬了一下，将虚无刃往背上轻轻一插：“规矩生了根。柳三刀在已还墙上刻的那行字可以加一句了——茶馆免费续杯者，不拦。”
苏余将时之剑往肩上一扛：“回灰域之后让萧逸在木牌上添一句——墙外茶馆免费续杯，灰域不追责。但茶壶必须自己洗。”
灰域时树下，根源种子在三人返程的第三天清晨抽出了第八枚嫩叶。赤炼蹲在种子旁用淬炼锤细嘴量完叶脉宽度，在维护日志上郑重写道——“第八枚嫩叶叶脉走向与枯骨城茶馆坐标重合。根源种子已开始自行记录灰域规矩覆盖范围。持时者不在灰域期间，规矩自行延伸三里。茶馆招牌上‘灰域规矩’四字，已被根源种子纳入自衍生体系。茶馆即锚点。免费续杯即规矩。老大回来喝茶。”冯老驮蹲在骨铺门口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歪歪扭扭地写道——“苏公子还没回来，但他的规矩已经走到茶馆里了。我跑了这么多年商路，头一回见路自己在前面等人。”无光冰原上守夜人首领将骨灯放在冰层上，乳白灯焰朝断岁谷方向微微倾斜。骨灯内壁那圈银白色副纹已长成了完整的光环，和枯骨城那间小茶馆招牌上的字同频明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