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血月峡谷，前方的路被一片灰雾堵死了。
雾不是普通雾。浓稠得像糨糊，覆盖范围极广，从地面到百丈高空全是灰蒙蒙一片。雾气边缘有几具新鲜白骨，看服饰是森罗商会的人，血肉被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齿痕。
“噬灵飞虫。”灵薇停下脚步，“黑山特有的群居妖兽，单只实力不过淬体境，但成群出动，数息就能啃光一个金身境修士。这片雾里至少有十万只。”
萧逸拔剑，剑光斩入灰雾，撕开一道缺口。缺口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就被更多灰雾填满，而且雾气翻涌的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嗡鸣——不是一只两只，是铺天盖地的振翅声。
“冲不过去。”萧逸收剑，脸色难看，“剑光最多撕开三丈，飞虫瞬间就能堵上。”
苏余没说话。他盯着灰雾，瞳孔灰光流转——断命符赋予的时间感知正在解析雾气流动的规律。每一团雾的翻涌、每一只飞虫的飞行轨迹，在他眼中都变慢了。
“这片雾不是天然的。”他忽然开口。
“什么？”
“灰雾的流速有规律，三快一慢，四浅一深。是时间阵法——有人把时间加速和减速区域交错布置在雾里，制造紊乱的时间乱流困住闯入者。”苏余指向灰雾深处，“阵眼就在最深处。布阵的人很高明，至少是通幽境以上的时间修士。”
灵薇看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断命符。”苏余抬手掌心浮现微型时间领域，“它在帮我解析一切和时间有关的东西。这片灰雾在我眼里不是雾，是一张由时间线编织的网。我能看见每一条线的走向和节点。”
他收回手掌：“阵眼处有东西，和之前高台上伪神投影的气息很像。”
萧逸握紧剑柄：“又是伪神？”
“不完全是。气息相似但更弱——圣王境，不是圣帝境。应该是伪神的一道分身，和黑山外围那个差不多，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
苏余往灰雾踏出一步：“厉无咎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你怎么知道？”
“他留在外面那几具尸体，倒下的方向全是朝外的——说明他们是从里面逃出来的。”苏余嘴角勾起，“也就是说，那家伙刚被什么东西吓得屁滚尿流。趁他病，正好堵他后路。”
灰雾中嗡鸣声由远及近。一团黑云从雾中扑出，不是云，是虫子——每只指甲盖大小，通体灰黑，口器泛着暗红磷光，飞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被啃出细小裂缝。
“来了！”萧逸剑光横扫，十几只飞虫被斩落，但更多飞虫扑上来，剑光开始被压制。灵薇虚无刃划过，飞虫成片坠落，但虫潮根本不见减少。一只漏网飞虫穿过防线直扑苏余面门，口器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倒刺。
苏余抬手。
时间领域展开。
没有蓄力，没有前兆。一圈金色光晕以他为中心猛然扩张到十丈。十丈内所有飞虫骤然凝固在半空——不是被冰封，是时间流速被降到无限接近零。数万只飞虫像嵌进透明琥珀里，翅膀停在展开的瞬间，口器停在张开的刹那。
“时间领域·静止。”
苏余的声音平静，但眉心灰色印记亮了——枷锁启动，超过两百枚时痕的力量被强行压制。不过足够了。他维持领域，走入虫群，每一步踏出，领域随身体移动，范围内飞虫始终保持静止。
萧逸看得眼皮直跳。他见过高手，但没见过这种打法——敌人数量在时间领域面前毫无意义，十万只和一只没区别。只要时间流速被归零，再多的虫子也只是静止的靶子。
“跟上。领域只能维持六十息，必须在时限内穿过雾区找到阵眼。”苏余加快脚步。
三人穿行在静止的虫海中，两侧飞虫密密麻麻，像两面布满虫尸的墙。走了半程，前方传来惨叫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雾中冲出，浑身爬满飞虫，拼命扑打。看到苏余周身的静止领域，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救我！”
苏余没动。灵薇抬手，虚无刃抵住那人咽喉：“厉无咎的护卫？”
那人点头如捣蒜：“是！是！我是厉会长的贴身护卫！求求你们——”
“厉无咎呢？”
“在里面！他在阵眼处发现了一枚时痕本源晶核，正在破解禁制！他让我们垫后——”话没说完，一只从他后背钻入的飞虫从胸口破出，眼珠瞬间失去光泽。
苏余继续往前走。
三十息后，灰雾骤然稀薄。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三根石柱，石柱上刻满时间刻纹。石柱之间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金色晶核——时痕本源晶核，和时青天给他的时痕同源，但更精纯，至少蕴含千年时光。晶核下方，厉无咎正疯狂破解禁制，浑身元气催到极限。
苏余收回时间领域。十丈内飞虫同时恢复行动，嗡鸣声震天。但他不在乎——已经穿过虫潮最密集的区域了。
“厉会长，又见面了。”他一步步走向空地，“上次跑那么快，账还没结。”
厉无咎回头，脸色瞬间惨白：“你怎么——我的护卫呢？！”
“都死了。”苏余停在三丈外，“现在该你了。”
厉无咎咬牙，忽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血雾在空中化作数十枚血色符文朝苏余射去。噬时符——专门克制时间之力的符箓，上次用一张，这次不惜燃烧精血一口气催动数十枚。
苏余连躲都没躲。
血色符文飞入他周身三丈，速度骤然减慢——被动时间领域自动触发。不是主动释放，是断命符加持后的新能力：周身三丈恒定为时间减速场，任何攻击进入范围都会被减速五成。
数十枚噬时符在三丈内慢得像飘落的树叶。苏余随手一挥，时间加速涌出，噬时符上的血色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碎裂、化作虚无。
“噬时符？克制时间之力？”苏余走到厉无咎面前，“这种低级货色，也好意思拿出手。”
他抬手，掌心金色锁链射出——时间掠夺。锁链缠住厉无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青色光点如决堤洪水涌向苏余。
“不！停下！求你停下！”厉无咎惨叫着，头发变白，皮肤干枯，金身境修为根本挡不住时间被强行剥离。
苏余停止掠夺。厉无咎瘫在地上，像老了三十岁，原本四十出头的模样变得如同七旬老翁。
“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留你性命。”
厉无咎拼命点头。
“第一，你背后的主子是谁？第二，时天罡在哪？第三，另外两枚断命符的下落。”
“我——我说。”厉无咎哆嗦着，“主子是伪神座下第七使者，圣王境巅峰，镇守黑山，主掌‘时间剥离’法则。时天罡三天前刚进黑山，目标也是时墟，他手上有半张时墟地图。另外两枚断命符，一枚在北域时族本家祖祠，另一枚——”他咽了口唾沫，“另一枚在伪神使者手里。”
苏余眯起眼：“第七使者？上次你逃跑用的传送符，就是他给的？”
“是。使者大人说断命符是伪神当年亲自炼制的钥匙，三枚合一能打开时墟最深处封印。他已经拿到一枚，让我来血月峡谷取第二枚，没想到——”厉无咎没再说下去。
“没想到被我抢先了。”苏余站起身，“最后一个问题——第七使者现在在哪？”
厉无咎嘴角忽然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身体骤然炸开。不是自爆——是体内的什么东西破体而出。一道血光从厉无咎炸开的胸膛中飞出，直冲石柱之间的时痕本源晶核。血光撞入晶核的瞬间，晶核表面浮现一张扭曲的人脸。
“时族契约者，终于见到你了。”
人脸开口说话，声音和伪神投影有三分相似，但更阴冷：“本座乃伪神座下第七使者，封号‘时蚀’。厉无咎这条狗虽然废物，但他的身体倒是本座降临的绝佳容器。多谢你刚才掠夺他的时间，让本座的意志能趁虚而入。”
人脸从晶核中挣脱出来，化作一道高达三丈的血色虚影，周身缠绕着无数漆黑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挂着一枚残破的时痕。
“本座主掌时间剥离，所有被剥离的时间都会成为本座的养料。你体内有八百二十三枚时痕——在这个境界堪称前所未有，时青天那老东西把棺材本都给你了吧？”时蚀伸出由血雾凝成的手，“交出来，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苏余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催债的，一种是装逼的。你两样都占，让我很难办。”
他一步踏出。体内八百二十三枚时痕同时亮起，眉心灰色印记疯狂跳动——枷锁压制上限两百枚，但这次他没有遵守。
“燃寿·封天。”
白发瞬间蔓延，十年寿元点燃。眉心灰色印记震出裂纹，枷锁被强行冲破。八百二十三枚时痕的力量如火山爆发，时间领域扩张到三十丈，将时蚀血影笼罩其中。时间流速骤降百倍，时蚀的血雾身躯在静止时间中艰难移动，眼里第一次露出震惊。
“你疯了？！冲破时间枷锁会折寿十年！”
“折寿？”苏余咧嘴，“老子每天都在折寿，还差这十年？”
他双手虚握，时间领域内所有时间之力朝掌心汇聚，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金色长剑——时间之刃。时间之刃斩下，时蚀的血影身躯从中间被切成两半。不是物理切割，是时间切割——这一剑将时蚀存在的时间线斩成两段。
时蚀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叫，血影身躯崩解成无数碎片。碎片中一道黑光仓皇逃遁，留下一句怨毒的咒骂：“本座记住了你！待本座重聚真身——”
“不用重聚了。”苏余一剑掷出，时间之刃化作金色长虹追上黑光，将其钉在虚空。
时蚀的最后一丝意志灰飞烟灭。血影彻底消散，只剩一枚漆黑的断命符悬浮在半空中，符面上裂纹比苏余手中那枚更深更密，散发出浓郁的死亡气息。
苏余收起断命符，白发已从发根蔓延到发尾。他转身看向时鸣和萧逸，咧嘴一笑，嘴角溢出血：“走，去时族本家营地——找时天罡那老狗算总账。”
灵薇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你现在还剩多少年？”
“不知道。”苏余头也不回，“但够用。”
石柱轰然倒塌，时痕本源晶核炸成漫天金色光雨。光雨中一道微弱波动一闪而逝——那是时蚀临死前发出的求救信号。信号穿透黑山层层禁制，穿透时空屏障，最终落向九天之上。
星空深处，那座白骨宫殿中，闭着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
“第七使者陨落了。”伪神本尊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有意思，区区凡人界的契约者，竟能击杀圣王境。看来时青天选的人，比本座预想的更有趣。”
殿中跪伏的六道身影同时低头。
“传令下去——第六、第五使者即刻前往黑山。不用等本座真身降临。本座要活的。”
“遵命。”
白骨宫殿的阴影中，六道身影中的两道站起，化作两道流星划破虚空，直坠凡人界。
黑山，时墟入口。
苏余脚步一顿，抬头望天。
“怎么了？”萧逸问。
“没什么。”苏余收回目光，眉心被冲破的枷锁痕迹正在缓慢修复，“只是觉得好像又有人在念叨我了。走吧，时天罡那老狗的账先算清楚，再来管天上掉下来的债主。”
他踏入时墟入口。
身后，血月峡谷的时间刻纹一道道熄灭。
黑山深处，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