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江醒听了便过,没有往心里去,她来天水城是做生意,凌家的家务事跟她无关。
可她也知道,她用了凌月寒的铺面,又和凌月寒走得近,在旁人眼里,她已经是凌月寒那一边的人了。
凌伯远果然找上了门。
这日傍晚,凌月寒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帖子,脸色不大好看,他进了江醒住的院子,把那帖子往石桌上一拍。
“我三叔设宴,明日晚上,在城里得月楼。”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伸得老远,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说是一家人聚聚,实际上是冲着你来的,他在帖子上特意写了,请江姑娘务必赏光。”
江醒拿起帖子看了一眼,措辞倒是客气,可“务必赏光”四个字底下透着一股不容推辞的劲儿。
“你三叔不想让你我开这个铺子。”江醒把帖子放回去,语气平淡。
“他不光是不想让你开铺子。”凌月寒嗤了一声:“他是看我不顺眼,我爹把铺面给了我,又让我去西南跑了一圈,回来又带了个人要开什么超市。他怕我做出成绩来,把他比下去,所以趁你还没开张,先把水搅浑。”
江醒想了想,问:“明日去的都有谁?”
“我三叔、三婶,二叔一家,还有几个堂兄弟,另外两个房头的叔伯也会来。”凌月寒撇了撇嘴:“我三叔特意把人都叫齐了,就是要当着全族的面给我难堪。你放心,明日完事有我,让我来抵挡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这也是我爹给我的考验,若是我无法通过,这个超市怕是也开不起来。”
江醒看了他一眼,凌月寒嘴上说得轻松,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压着一股火。她来岭南这些日子,凌月寒待她周到,替她挡了不少事,可从来没提过家里这些糟心事,如今他三叔把台子搭到了明面上,他便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行。”江醒点了点头,“明日我去。”
凌月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别小看我三叔,他做生意二十多年,嘴皮子利索得很。明日席上他要是拿话挤兑你,你顶不住就给我递个眼色,我来接。”
江醒没接这话,只是问:“得月楼在哪儿?什么时辰?”
第二日傍晚,江醒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裳,带着青叶出了门,凌月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样挺好,不用穿得太花哨,免得他们又说你张扬。”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中去。得月楼是天水城最大的酒楼,临江而建,灯火通明。到了地方,便有伙计迎上来引路,一路带到二楼雅间。
推开门,里头已经坐了满满一桌人。
凌伯远坐在主位左手边,五十来岁,身形微胖,面相倒还算周正,只是那双眼睛透着精明。他见凌月寒和江醒进来,脸上堆起笑来,起身招呼:“月寒来了,江姑娘也来了,快坐快坐。”
凌月寒朝席上众人点了点头,拣了个空位坐下。江醒在他旁边落了座,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席上扫了一圈。
凌伯远右手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想来便是二叔凌仲安。再往下是几个堂兄弟,一个个看着都还算客气,只是那客气底下带着审视。
酒过三巡,凌伯远放下了筷子,朝江醒这边看过来,笑吟吟地开了口。
“江姑娘,我听说你在西南那边生意做得不小?这次来天水城,是打算在这边也开个铺子?”
江醒点头:“是,已经在筹备了。多谢凌公子借了铺面。”
凌伯远“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铺子我晓得,是我大哥前年买下的,一直空着。月寒这孩子也是,空着就空着呗,偏要折腾。江姑娘是做大事的人,我们凌家这点小铺面,怕是委屈了你。”
凌月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刚要接话,凌伯远又笑呵呵地抢在了前头:“不过话说回来,江姑娘在西南做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跑这么远来岭南?西南那边生意不好做了?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凌月寒脸上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江醒,笑得意味深长:“还是说,江姑娘觉得跟着我们月寒,比自己在西南单打独斗强?”
这话说得就有些露骨了,席上几个堂兄弟交换了个眼神,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凌月寒脸色一沉,凌仲安也接了话茬,慢悠悠地道:“三弟这话说的。江姑娘是月寒请来的贵客,咱们该好好招待才是。不过江姑娘,我也多一句嘴,做生意不是儿戏,西南和岭南隔着上千里地,风土不同,水土不同。你在西南那套,搁到岭南未必使得开。”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句:“别到时候铺子开了,买卖没做起来,反倒把月寒的本钱赔了进去。月寒年轻,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总得替他把把关。”
这话一出,凌月寒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冷下来:“二叔,三叔,我开铺子用的是我自己的本钱。江姑娘是我请来的,她有本事,我看得准。铺子还没开张,你们就一口一个赔本,这铺子是我开还是你们开?”
凌伯远不紧不慢地笑了笑,那笑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月寒,你这话说的。我们做长辈的还不是为你好?你年轻,没经过事,被人几句好话一哄就把铺面拿出来了,这要是亏了,你爹那边怎么交代?”
他转向江醒,笑意不减,可那笑底下已经透出了冷意:“江姑娘,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你在西南种地也好,卖菜也好,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可天水城是什么地方?岭南第一大城,临海最大的码头。在这里开铺子的,哪个不是三代以上的商户?你一个西南来的......”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接着道:“村妇,要在天水城最热闹的码头上开铺子,你让我们凌家怎么放心把铺面交给你?”
“村妇”两个字一出口,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