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们坐在渥太华这座总督府里的每一个理由,都是过去二十年的战略失误堆砌出来的。"
他的话讲完了。
桌上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从长桌的右侧传出来。
那是财政大臣约翰·西蒙,一个年过六十的干瘦老人,此刻他抬起那双藏在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丘吉尔。
"温斯顿,"
西蒙说,
"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丘吉尔顿了一下。
"意思是一九一八年就该把韦格纳解决掉?"
西蒙打断了丘吉尔并替他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讽刺,
"我明白了。你说得对,也许一九一八年出手的话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你在一九一八年的时候没有提议派一个旅去柏林。
你当时说的是'德国人已经疲惫了,他们会自己陷入混乱'。
我记得的。"
丘吉尔的脸部肌肉绷紧了一瞬。
那根放在烟灰缸旁边的雪茄已经彻底灭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烟嘴又缩回来。
西蒙没有停: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回顾往事,发现每一个岔路口都选错了方向。
你说得对。但你把这些选错的路口再讲一遍,能改变我们明天的处境吗?
明天美共的北线部队会推进到哪里,你准备好应对方案了吗?"
丘吉尔没有回答。他把那支灭掉的雪茄重新拿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艾登打破了这轮对峙带来的僵持。
"各位——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明天。
明天美共的部队会继续推进。
我们的前线士兵正在成建制地放下武器。
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而不是——"他看了丘吉尔一眼,没有说完后半句。
"方案,"
朗西曼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各位有没有注意到,我们今天晚上讨论了一晚上的方案,每一个方案都以'如果'开头,以'但是'结尾。
收缩防线——如果退到魁北克能守的话。转移到美国——如果美国能守住的话。
就地停战谈判——如果美共愿意接受有条件投降的话。每一个方案都建立在同一个假设上: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继续打,打到再也打不动为止。
也许到那时候,美共会给一个体面的停战条件。
但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逃——逃到美国,逃到澳大利亚,逃到任何一个还挂着米字旗的地方——那我们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加拿大,是英国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点尊严。"
没有人接他的话。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呼呼声和墙上一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那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大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鲍德温始终没有在争执中插话。
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慢慢地开口:
"今晚就这样吧。把讨论的内容整理一份简报。明天早上——"
他停住了。他本来想说"明天早上再做决定",但他忽然意识到,"明天早上"这个词组里包含的某种预设已经被今天晚上的消息彻底否定了。
他把后半句换掉了:"各位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们继续讨论。"
散场的时候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沉闷。
官员们站起来的时候动作都很慢,有的人拿起文件包之后又放下,像是忘了什么但想了想又没什么可拿的。
丘吉尔走在人群里,雪茄被他重新点上了,烟雾在走廊惨白的灯光里扭曲上升。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拐过走廊尽头之后脚步声消失了。
走出总督府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落了些细雨。细密的水丝在路灯灯光里飘着,打在人脸上像凉凉的蛛网。有人撑开了伞,更多的人没有,就那么低着头走进雨里,肩膀微微弓着,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艾登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雨幕和街灯的昏黄光晕之间。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德国人攻下圣皮埃尔和密克隆的时候,他曾经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我们站在一座正在下沉的船上,每个人都知道船在沉,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跳下去。"
现在他发现那艘船沉的速度比他想像的快得多。
水已经从甲板边缘漫上来了,没过脚踝、没过膝盖,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越来越窄的最后一块干地上站着、争吵、回忆那些本该做却没有做的事情。
他转身走回楼里。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了。
那扇会议室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桌面上还摊着文件、地图和几只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艾登走过去轻轻把门拉上了。门锁合拢的咔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
柏林进入六月下旬的时候,椴树的花已经开到了最盛。
人民委员会大楼外面那条林荫道上,整条街都浸泡在一种浓稠而温和的香气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花粉和蜜的甜味,把那些从敞开的窗户涌进办公室的空气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韦格纳坐在他那张被文件堆满了大半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只茶杯,茶水已经不太烫了。
施密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有一本打开的文件夹,他刚刚把里面的内容全部念完了——那是一份关于美国和加拿大战场最新态势的汇总报告,从底特律到渥太华、从匹兹堡到多伦多,所有的箭头和数字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念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
"八千俘虏。"
韦格纳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易察觉的愉悦感。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柯林斯死了。巴顿三名师在包围圈外面磨蹭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外围防线都没能撕开一个口子。我听说曼施坦因同志在底特律看到战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来着?"
施密特想了想:
"他说'这场仗打完,美国陆军至少要花十年才能重新学会怎么打正规战'。"
韦格纳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从他眼睛周围的细纹里流露出来,
"十年。他们有没有十年都是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和行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飘上来。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施密特。
"约翰,你注意到没有——那个第1师投降的时候,美共的喊话录音里有一句话重复了三遍。'继续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三遍。"
"我注意到了。"施密特说,"广播记录里也转译过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重复三遍?"
韦格纳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
"因为第一次说出来的时候,听到的人不一定相信。
第二次,有些人信了。
第三次,大多数人才开始行动。战场上如此,政治上也是如此。"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椅背,
"我们现在到了需要把这句话说给更多人听的时候了。"
施密特看着他,等待后面的内容。他知道韦格纳这个停顿意味着后面还有更具体的指向。
韦格纳没有让他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