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整，麦克亨利堡南翼的天空被炮火点亮了。
第一轮齐射来自美军后方纵深约八公里处的炮兵阵地，一百多门榴弹炮和加农炮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橘红色，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火焰。
炮弹划过夜空时发出那种撕裂绸缎般的尖啸，然后在美共前沿阵地炸开，火光、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木桩被掀上半空，又簌簌地落回地面。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爆炸的余音还在田野上空回荡时，美军第1步兵师第一团的先头连已经从出发阵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排成标准的散兵线向前推进，钢盔在晨曦前的微光里泛着暗淡的灰色，军靴踩过被炮火翻松的泥土，步伐整齐而坚定。
同一时刻，美共第一道防线纵深约两百米处的防炮洞里，劳森坐在一只翻过来的弹药箱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卷烟，正跟围坐在周围的十几个战士说话。
洞壁上的泥土随着每次爆炸震颤，碎屑簌簌落在他们的肩膀和钢盔上，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紧张。他们有的在整理弹药，有的在擦拭枪管，有的只是抱着膝盖坐着，听劳森说话。
"……那年春天，"
劳森说，
"底特律刚解放那会儿，整个自治区就巴掌大一块地方，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是从零开始。"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咧嘴笑了：
"劳森同志，那我们那个时候的政府大楼在哪儿？"
"政府大楼？"
劳森粗声笑了，
"那个时候哪有政府大楼。同志们的办公室在一河边的仓库里面。
白天开会，晚上睡觉，下雨天仓库的屋顶上还漏雨。
有一次我找上级汇报工作，推开门一看，我上级正蹲在角落里，脑袋上顶着一顶雨伞，膝盖上摊着一份全市电力系统的抢修方案呢。"
防炮洞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洞口方向的泥土又震落了一捧，但没有人在意。
"后来我们的自治区扩大了，"劳森继续说着，
"咱们的医院是从一家废弃的服装厂改的，物资什么的都是从德国来的。"
"那现在呢？"那个年轻战士问。
劳森抬眼看着他。炮击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步枪声和机枪点射——美军的地面部队正在接近。
"现在？"
他说，
"现在咱们有充足的兵力，有足够弹药，有从冰岛和圣皮埃尔运来的装备。"
他把冲锋枪拉到面前，枪口朝上，单手拉了一下枪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现在咱们要做的，是让对面那些自以为能顺顺当当推过来的美国人知道——当初的解放区都能打下来，今天守住这一段阵地也没有问题。"
洞外传来了通讯员的喊声：
"报告，美军先头连已经进入前沿三百米线！"
劳森站起来，弯腰低身朝洞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个战士——已经全部站起来了，步枪和冲锋枪握在手里，面色在微弱的洞壁灯光里沉着而平静。
"按昨晚的部署打，"
他说，
"十五分钟之后开始后撤。撤的时候每个班按预定路线走。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劳森第一个冲出洞口，弯着腰沿交通壕向第一道射击位置摸去。在他身后，那些灰色制服的身影依次涌出防炮洞，分散进入各自的射击位。
这条延绵数百米的战线上开始响起第一轮有节奏的枪声。
十五分钟后，美共阵地的第一道防线开始"松动"。
松动的过程做得非常讲究。首先是两侧翼位的机枪火力逐渐减弱，射击间隔从每三秒一发拉长到每十秒一发，像是弹药即将告罄时的节省性射击。
接着是中央阵地上有几个射击位开始出现"被压制"的迹象——实际上是在按计划停火，但看起来像是被美军的炮火打哑了。
然后最前沿的观察哨位上有士兵弯着腰从战壕里翻出来向后跑，动作慌乱而急促，跑了几步还把步枪掉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
"他们垮了！"
美军先头连的连长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员说，
"报告团部，美共防线正面已经出现溃退迹象，我连正在扩大突破口！"
消息沿着指挥链向上传递。
二十分钟后，第1师师长柯林斯上校的吉普车停在了麦克亨利堡南翼一座被炮火削去了一半屋顶的砖房旁边。他跳下车，走上一个小土坡，举起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晨光已经彻底亮了。
六月二十二日的太阳从东面的树梢上升起来，把整片战场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田野上，灰色的身影三三两两地向后方移动，有的走得很急，有的甚至是在小跑，队形散乱，没有建制。
在他们身后，美军第一团的士兵正在越过被放弃的战壕，有人站在壕沟边缘朝后退的方向挥舞手臂，像是在嘲讽什么。
地面上散落着被丢弃的背包、水壶和几只翻倒的弹药箱，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标准的溃败。
柯林斯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他身后跟着几个参谋和通讯兵，其中一个人递过来一杯从军用水壶里倒出来的热咖啡，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那个人。
"那个防线，"
柯林斯用下巴朝前方点了点，
"他们说那是美共东线最硬的一段。看这个样子，硬也就硬了十五分钟。"
旁边的副团长跟他一起站在土坡上，也拿着望远镜在看，边看边笑：
"长官，你看那边——那个跑掉的家伙连枪都扔了。我刚才数了一下，至少七八个方向都是各跑各的，连个带队的人都没有。"
柯林斯笑了一声，周围几个军官也跟着笑起来。一个通讯员甚至站在吉普车旁边，用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朝前方喊了一句，带着一种打了胜仗后自然的放肆。
"第1师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快。"
柯林斯回到吉普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引擎盖上，
"一个小时推了一公里半。按这个速度，今天中午之前就能达到巴顿将军命令的两公里目标。过了两公里——"
他的手指继续向前滑了滑，在另一条标注着"三号阵地"的虚线位置停住了，
"——如果过了两公里，对面还没有形成新的防线，我们就继续推。不叫停。"
副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带着那种打完一场顺风仗之后特有的轻松语气说：
"说实在的，如果没有德国人在后面撑着，美共那帮人早就垮了。
他们从底特律一路打过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德国人的顾问、德国人的装备、德国人的战术手册。德国人一转移到加拿大那边去，这边剩下的——"他朝前方满地狼藉的战场撇了一下嘴，"——也就这个水平了。"
柯林斯把地图卷好收进口袋，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通信兵说：
"命令第二梯队提前跟进，在第一梯队后方五百米处展开，随时准备接替前沿部队继续向前突击。另外联络炮兵团——让他们把射程向前延伸五百米，准备支援我们下一阶段的推进。"
通信兵敬了个礼跑开了。柯林斯站在吉普车旁边，双手叉腰望着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远处那些灰色的人影正在继续向后退去，有些已经退到了差不多两公里外的那片有隐约战壕线的区域——美共的三号预备阵地。
"他们以为退到那道战壕里就能站稳了。"
柯林斯轻声说，
"等我们的炮火延伸过去、第二梯队压上去，那道战壕也不过是另一道被打垮的土墙罢了。"
他转过身，弯腰钻进吉普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引擎随即发动，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在朝阳里被染成灰金色。
吉普车朝前线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被炮火翻松的田埂，颠簸了一下，柯林斯的手抓住侧边的铁杆扶稳了身子。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那双灰色眼睛里映着越来越近的战场轮廓和远处正在"溃退"的灰色身影。
而在那片灰色身影的后方，三号阵地的交通壕深处，劳森已经回到了预定的指挥位置。他把耳朵里塞着的棉花取出来扔掉，活动了一下下颌骨，然后拿起通讯耳麦，对守在另一端的联络员说了一句话。
"他们上钩了。告诉朗格同志，美军第一梯队已经越过了一公里半线，第二梯队正在跟进。口袋闭口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手表，
"——大约在四十分钟之后。"
"等会儿美国人推到跟前的时候，"
劳森说，
"让他们看看，人民的队伍，跟对面那个号称'精锐'的第1师，到底谁更能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