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靠在了椅背上。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坐直了身子，把地图从桌面上抽起来，然后举起旁边一支红色铅笔，在麦克亨利堡南翼那道防线后面约一公里的位置画了一条新的线。
"第一道防线，那就让给他。"
他说。
劳森猛地抬眼看他。玛莎的茶缸停在半空中。凯恩的笔尖顿住了。
里昂继续在画，那条红线从麦克亨利堡南翼的某个点位开始向西南方向延伸，画出一个并不规则的弧形，像一只张开了一半的口袋。
他在口袋的底部用力点了两下，留下两个深红色的圆点。
"这是三号预备阵地。战壕深度、射击位置、交通壕的连接，都按照长期固守的标准修筑过。
工兵营上个月就完成了主体工程，目前只有少量哨位有人在。
对面的美军侦察机飞过的时候应该看到过这片工事——但他们会以为我们只是把它作为后方的备用防线。"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轮转，
"实际上它是我给你们选的口袋底。"
劳森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你想放他们进来，再——"
"再关门。"
里昂说，
"第1师如果真的突破了麦克亨利堡南翼，按照巴顿的指令，他们的推进目标不会超过两公里。而我们的第一道防线距离三号预备阵地刚好是两公里出头的纵深。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第一道防线只做象征性抵抗，有序后撤到三号阵地，柯林斯的部队就会自然而然地推进到他目标达成的位置。然后——"
一边说，他一边用红色铅笔在那道弧形口袋的两侧各加了一道向内的箭头。
"——然后我们从两侧用预备队顶上去，切断他的退路和侧翼联系。
他手里的部队被塞进了一条两公里宽、两公里深的走廊里，前有三号阵地的防线，两侧有我们的迂回部队，后面是已经被放弃的第一道防线——他如果想退回去，要重新越过那片他和我们都没有事先布置工事的开阔地带。"
"反坦克问题呢？"
玛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一个，
"如果我们两侧的迂回部队没有足够的反坦克武器，柯林斯的装甲力量会把封锁线硬生生撕开。"
里昂放下铅笔，嘴角浮现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你们还记得上周从圣皮埃尔和密克隆转运过来的那批物资里有什么吗？"
他问。
凯恩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找到了一行：
"……装甲车辆和配套装备。清单上写的是——"
"——一个营的坦克。"
里昂接过了话，
"德国同志的早期型号，去年才从一线部队退下来整修过的，配了穿甲弹。一共四十二辆。前天晚上已经用铁路平板车运到了底特律西南郊的编组站，今天下午完成卸车，正在做战前调试。"
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劳森发出一声笑。
"四十二辆。"
劳森搓了一下那只粗大的手掌，
"够用了。够给他们一个惊喜。"
"这支装甲部队由谁指挥？"凯恩已经翻到了新的空白页准备记录。
"海因茨·朗格。德国来的装甲战术教官，之前在西班牙带过坦克连，后来到美国做顾问，跟我们的联络官沟通没问题。
他已经拿到了三号阵地前方地形的全部测绘资料，正在制定伏击方案。"
"朗格同志的建议是：不在口袋底部硬顶，等美军装甲矛头进入口袋纵深约一公里处，从侧翼发动突击。这样他们的步兵和坦克会脱节——"
他不用说完。
在座的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步兵和坦克脱节"意味着什么。没有步兵掩护的坦克在伏击面前就是一群铁罐头。
而在反坦克火力得到补充、又有装甲力量对等迎击的情况下，美军的装甲突击会从优势变成风险。
里昂拍了拍桌子。三双眼睛抬起来看他。
"有两个前提。
第一，第一道防线的撤退必须有序，不能变成溃退。
要让美军觉得我们是被打退的，而不是主动撤的。所以前线的指挥官要选稳重的、能控制节奏的人。"
他看向劳森。
劳森点头：
"那我亲自去南翼坐镇吧。我带一个团顶在第一道防线，打半个小时之后按计划撤。我会让撤退看起来——"
他想了想，
"——看起来像是被炮火打散了建制。但实际上是按连排序列有序后撤的。"
"第二，装甲伏击的时机。朗格同志必须在美军主力全部进入口袋之后再动。
太早进入战场，柯林斯会把后续部队留在口袋外面做预备队，兜不住；太晚了，他们的侦察部队会发现侧翼有埋伏。"
里昂看向凯恩，
"联络组现在就去跟朗格同志对接，把协同信号和联络频率确定下来。
时间窗口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去就没有了。"
凯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里昂点了个头，转身快步走出仓库。
里昂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四十二辆坦克。"
劳森还在回味那个数字，
"我从西班牙回来之后就没见过这么多坦克集中在一条战线上了。"
"德国同志做事认真。"
里昂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
"他们给我们的不只是坦克。训练、战术、维修保障、备件清单，全都写在手册里附过来了。
朗格同志带了六个坦克手过来教我们的战士操作和保养，他们管那套东西叫——"
他想了想，回忆起翻译转述的那个词：
"——'从车间到战场的一体化交付'。德国人连运输过程中可能发生的磨损数值都给我们测算好了。"
劳森又笑了一声，这回比刚才更短、更轻，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那我去南翼了。今晚就带人过去认地形。二十四小时后美军开始动——咱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把棋子摆好。"
里昂站起来跟他对了一下拳头。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响声，然后劳森转身走了。
仓库里剩下里昂和玛莎两个人。玛莎还坐在桌边，看着那份物资清单，嘴唇无声地动着，里昂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面前的纸页。
"你在算什么？"
"算三号阵地现有的弹药基数能不能支撑一次口袋防御加上后续反击。"
她抬起头来，
"能支撑。但前提是装甲伏击得把美军的重装备咬住，不能让他们的炮火把我们后方的弹药转运线打掉。"
"朗格同志会咬住的。"
里昂说。
玛莎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合上清单，也站了起来。
"我去后勤组安排转运。三号阵地的弹药和食品必须在凌晨之前全部到位。"
她走了之后，屋子里只剩下里昂一个人。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里昂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军装裤兜里，看着桌面上那张画满了红色箭头的作战地图。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底特律河对岸有零星的灯光在闪，再过十几个小时，美军第1师的炮火会开始覆盖麦克亨利堡南翼的那道防线。
里昂直起身，转身走向通讯台，对值班员说：
"接三号阵地。告诉前哨指挥员，从今晚开始，所有侦察巡逻都向外延伸一公里。我要知道第1师每个营的集结位置和出发时间。"
听筒里传来一声清亮的"是"。
里昂走出屋子，晚风迎面吹来，他站在门口抬眼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薄，星星露出来大半，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晴天，更适合打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