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箱搁在床头。
暗金色的蛋壳贴着一层极薄的白色菌丝,夜里刚长出来的。
菌丝从蛋壳表面的结晶颗粒缝隙里钻出来,沿着保温箱的内壁攀了一圈,在箱盖密封条边缘结成一小片网。
网丝细得透光,苏夜澜凑近了才看清上面挂着水珠。
她醒来的时候小黑球正趴在保温箱旁边,两只前爪搭在箱沿上。
它的鼻子离蛋壳不到两寸,盯着看。
菌丝从箱沿垂下来一根,悬在它左耳上方,它歪着脑袋避开了。
苏夜澜伸手把小黑球从箱沿上拎下来放在地上。
菌丝没有缠她的手指,碰到皮肤就往回缩,缩回网片里,网片边缘轻轻抖了几下。
蛋壳上的白树纹比昨晚更密了。
树干还是那根树干,但枝条从两根变成了四根,叶子从七片变成了九片。
多出来的两片叶子长在最细那根枝条的末梢,比别的叶子小一圈,叶脉还没长全,只有主脉清晰,侧脉刚冒头。
商鹤吟一大早就把笔记本摊在桌上。
她把昨晚记录的蛋壳温度变化曲线重新描了一遍,又把新长出来的菌丝样本夹进两张载玻片之间,举到灯管下看。
菌丝在透射光下呈半透明,中空管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极小的节结,节结内部有微弱的液体流动。
这玩意儿有维管束。
“它昨晚从你身上吸收的体温转化成了生长能量。菌丝是它的根,蛋壳是它的胚体。母树当年怎么用冻土层当培养基,它现在就怎么用这间房间的空气湿度当培养基。”
商鹤吟把载玻片放进样本盒里,关上盒盖。
“菌丝的生长速度跟你的体温波动同步。你睡着之后体温降了零点三度,菌丝就停止往外攀了。你早上醒来体温回升,它又开始长。”
苏夜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银戒。
欺诈者之戒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微微发热,不是发烫,是比体温高半度的恒温,戒指内侧的刻字持续搏动。
她把戒指取下来放在保温箱旁边。
菌丝全部缩回去了。
网片从密封条边缘脱落,掉在保温箱底部,缩成一小团白绒。
银戒的搏动频率在靠近蛋壳时明显加快,但蛋壳本身没有对其产生任何异常反应。
戒指区分不了这枚蛋,它只知道有个东西在这房间里释放探测信号,但信号本身不构成威胁。
她把戒指重新戴上。
菌丝立刻从蛋壳表面重新长出来,比刚才更快,网片在几秒之内重新铺满密封条边缘,接着往保温箱外面攀,攀上床头柜的铁皮边缘,贴着铁皮往桌面上延伸。
昨晚这枚蛋还在适应她的心跳,今早它已经开始主动索取。
她把保温箱连同蛋一起搬到桌上。
菌丝一路跟着她的手势往前铺,桌面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白色细线,细线把昨晚的夜宵碎屑和一角撕破的档案纸都黏住了。
商鹤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笔尖点着菌丝的生长路径画了一张草图。
菌丝从保温箱出发,朝苏夜澜的方向呈放射状扩散,对其他方向的湿度没有反应。
她把草图递给苏夜澜。
“它是在找你。你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菌丝跟着你的方向转。你昨晚醒来喝过水,水杯旁边现在有一条菌丝干涸的痕迹。”
苏夜澜盯着那条从锌盆边缘往床上延伸的细线。
她昨晚确实起来喝过水。
太渴了,没顾上看保温箱,喝了半杯又躺回去。
菌丝跟着她走到水源边,她没有发现。
小黑球从床尾绕过来,尾巴扫过菌丝线,菌丝没有黏它的毛。
它把鼻子凑到蛋壳前,这次靠得极近,两颗小獠牙几乎贴着蛋壳表面。
菌丝从蛋壳上翘起来,绕成一个极小的环形,环心正对小黑球的鼻尖。
小黑球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空气从那圈菌丝环中间穿过,菌丝轻轻颤了两下。
然后它把脑袋搁在桌沿上,大眼珠子盯着蛋壳上那棵白树,尾巴在防滑铝板上慢慢扫。
商鹤吟搁下笔。
“它还缺一样东西,冰晶矿。永冻深林的地下矿脉是母树根系的主要营养来源。”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之前整理好的档案纸。
档案上写着冰晶矿的矿脉走向图,标注地点在永冻深林地下矿层第七层。
最低气温功能房的档案里也提过这种矿。
恒温箱备注里那行实验中止未复苏后面紧跟着一行几乎被磨损的小字,上面写着矿脉中断,移植失败,胚芽停止分化。
蛋壳上的白树纹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消退。
四根枝条微微往保温箱外偏,九片叶子全部舒张。
那圈对着小黑球的菌丝环缓缓收拢,又展开,像在呼吸。
空气湿度没有变化,菌丝自己引动了气流。
苏夜澜把保温箱盖合上。菌丝从密封条缝隙里缩回去,网片收拢成一小团白绒,贴在蛋壳顶端。
箱盖合严之后蛋壳表面的树纹透过不锈钢外壳仍透出极淡的微光。
她昨晚梦见了那棵母树。
梦里树还活着,树干长满龟裂的寒铁色树皮,根系扎进冻土层深处。
树冠覆盖整片森林,枝杈间悬满细长的冰锥。
有个人站在树干前仰头看树冠。
白风衣。她看不清脸,但她记得白风衣领口别着枚徽章,徽章上的刻痕和保温箱标签上手写编号的提按习惯完全一致。
她把梦讲给商鹤吟听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撞击声。
电梯门滑开。
沈叙词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衣摆拖过走廊地砖,怀里抱着一摞新档案。
档案堆得老高,最上面那袋子的标签还没干透,墨迹反着走廊灯管的惨白光。
她把档案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袋写着冰晶矿脉中断后续观测记录。
她把档案转过来推给苏夜澜。
“矿脉在地下的位置没有变。但表层被冰封了二十年。要开矿需要两样东西。一件热能工具,任何可以持续输出高温的道具都可以。另一个人,愿意在零下环境中连续作业超过六小时。我查了这层楼的体力数据。符合第二条条件的有三个。陆枭、夏陟、你。”
苏夜澜的背包里还有两个空投区捡的蓝色消耗品,其中一个是热能切割器。
她把切割器翻出来放在桌上。
“没问题。”
商鹤吟收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水笔。
她把昨晚那张蛋壳温度变化曲线夹进档案袋里,从门后挂钩上取下薄外套套在身上,袖子卷到肘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