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省城。
炜杰走进白云茶楼的时候,郑东海正坐在二楼老位置上。一壶铁观音,两个杯子,棋盘摆在桌上,一局下到一半。
炜杰在他对面坐下。郑东海没有抬头,捏起一枚炮,放在棋盘的楚河汉界上。
“你来问我弟弟的事。”
“对。”
郑东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脆响。
“郑长河欠民间的钱,一共两百零七十万。”郑东海的声音很平,像在报菜价,“其中刘铁军八十万,沙场老板赵四喜五十万,还有一个姓周的女人四十万。零零散散的小账加起来七十万。”
“什么时候欠的?”
“三年前。”郑东海说,“白杨河矿品位下降,销路不好,资金链断了。他先借银行的,银行批不下来,就借民间的。利息三分,利滚利,三年翻了一倍。”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三分利息,三年翻倍。典型的民间借贷陷阱。
“这些账,你怎么不还?”
郑东海抬起头,看着炜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是疲惫。
“我分了家。”他说,“三年前分的。白杨河矿是他的,不是我的。他的账,我不背。”
“刘铁军说你弟弟欠他八十万。”
“刘铁军是放高利贷的。”郑东海说,“本金其实只有四十万,另外四十万是利息。他拿着借条,天天堵在白杨河矿区门口,工人不敢上工,矿就停了。”
炜杰算了一下。两百万零七十万,本金可能只有一百多万,剩下的是利息。
“这些账,如果我收购白杨河矿,谁还?”
“法律上,拍卖款优先偿还银行。民间账,从拍卖款里按比例分。但——”
郑东海顿了顿。
“但刘铁军这些人不会等拍卖。他们会在拍卖之前把矿搞垮,让拍卖价压低,然后用低价拍下矿权,自己当 老板。”
炜杰明白了。刘铁军来矿区拦他,不是警告,是试探。如果炜杰被吓跑了,刘铁军就可以低价拍矿。
“我有一个办法。”炜杰说。
郑东海看着他。
“拍卖之前,我把民间账全部清掉。”炜杰说,“本金加合理利息,一次性付清。条件是——债权人签一个放弃追偿的协议,保证拍卖之后不再找矿的麻烦。”
“刘铁军不会签。”郑东海说,“他想要的是矿,不是钱。”
“他会签的。”炜杰说,“因为我给他的钱,比他从拍卖里能拿到的多。”
郑东海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笑里有苦涩,也有认可。
“炜杰,”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对手吗?”
“你弟弟的事,”炜杰站起来,“翻篇了。但矿的事,我还要查。把借条原件给我。”
郑东海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纸袋里装着六张借条,每张上面都写着借款金额、利息、借款日期、还款日期。签字的是郑长河,手印鲜红。
炜杰把纸袋塞进口袋,转身下楼。
下午,省城一家茶馆。
炜杰约了三个人,分开见面。
第一个是小债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郑长河欠她四十万,本金二十万,利息二十万。
炜杰把借条放在桌上:“周姐,本金二十万,我还你二十五万。多出来的五万,算利息。签一个放弃追偿协议,这件事两清。”
周姐看着借条,又看了看炜杰。她没想到有人主动多还钱。
“你……你说真的?”
“现金。”炜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二十五沓钞票,一万一沓,“现在签,现在拿。”
周姐的手在发抖。她拿起笔,在放弃追偿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把钱塞进包里,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炜总,你是好人。”
炜杰没有说话。他不是好人,他是算账的人。二十五万清掉一个债权人,避免拍卖时扯皮,值。
第二个是赵四喜,沙场老板,五十来岁,脖子上有一道疤,说话声音很大。他欠条上写的是五十万,本金三十万,利息二十万。
炜杰的条件一样:本金加十万利息,四十万一次付清,签放弃协议。
赵四喜不一样。他把借条拍在桌上:“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本金三十万,利息二十万。”炜杰说,“利息超出了法律保护的范围。我只能给你四十万。”
“五十万!”赵四喜的声音提高了,“没有五十万,老子不签!”
炜杰站起来,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赵四喜愣住了。
“你不签,我就去找别人。”炜杰说,“拍卖的时候,你从拍卖款里分。按法律,你只能拿到本金三十万,利息最多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也就是五六万。加起来三十五万。我给你四十万,你不签,那就等拍卖拿三十五万。”
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
“等等!”赵四喜喊。
炜杰停下来,没有转身。
“四十万……”赵四喜的声音低下去,“再加两万。”
“四十万。”炜杰说,“现在签,现在拿。不签,我走。”
空气静了五秒。
赵四喜抓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炜杰从包里掏出四十万,放在桌上。赵四喜一把抓过去,数了两遍,塞进包里。
“炜总,”他站起来,声音里少了嚣张,多了佩服,“你比郑长河有种。”
晚上,白云茶楼。
刘铁军坐在郑东海对面,两人正在下棋。炜杰推门进来,走到桌边,坐下。
刘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一枚马,正在想怎么走。
炜杰把刘铁军的借条放在桌上。借条上写着八十万,本金四十万,利息四十万。
“刘老板,本金四十万,我还你五十万。签放弃追偿协议,两清。”
刘铁军放下马,看着炜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五十万?”他笑了,“炜总,我的借条上写的是八十万。”
“借条上的利息是三分,超出了法律保护范围。”炜杰说,“法律保护的是本金加银行同期利率的两倍。算下来,你最多能拿到五十二万。我给你五十万,现在拿。不签,等拍卖,你拿五十二万,但要等半年。”
刘铁军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两下。
“炜总,”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放高利贷的,手下有十几个人,专门帮人讨债。”
“你知道就好。”刘铁军的声音低下去,“在西北这一片,我的规矩是——借条上写多少,还多少。少一分,都不行。”
炜杰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峙。
“那这样。”炜杰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放在桌上,“我现在打电话给银行,让他们把拍卖日期提前到下周一。拍卖的时候,我出三百万底价,没人竞争,矿权归我。你的八十万,从拍卖款里按法律比例分,你能拿到五十二万。但要等半年。”
他顿了顿。
“或者,你现在签协议,拿五十万现金,十分钟内到账。”
刘铁军的手指停住了。
郑东海在旁边看着棋盘,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空气静了十秒。
刘铁军突然笑了,那种笑里带着无奈。他拿起笔,在放弃追偿协议上签了字。
“炜总,”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降价的。”
“不是降价。”炜杰说,“是算账。”
他从包里掏出五十万,放在桌上。刘铁军数了一遍,装进一个黑色背包里。
“还有一件事。”炜杰说。
“说。”
“拍卖之后,白杨河矿是我的。你以后不要出现在矿区。”
刘铁军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点点头,背起包,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然后消失。
郑东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天,两百万民间账,全部清完。”他说,“炜杰,你比我想象的快。”
“账清了,拍卖就没障碍了。”炜杰站起来,“下周一,拍卖会上见。”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周一上午,省城拍卖行。
炜杰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个号牌:17号。
拍卖台上,拍卖师正在介绍白杨河矿的情况。储量八百万吨,矿权二十年,起拍价三百万。
台下坐了二十多个人。有矿工打扮的,有穿西装的,有戴金链子的。炜杰扫了一圈,没有刘铁军,没有赵四喜,没有那个姓周的女人。
民间账清了,债权人签了放弃协议,没人来搅局。
拍卖师敲下第一槌:“起拍价三百万,有人应价吗?”
炜杰举起号牌。
“17号,三百万。”
拍卖师等了三秒。
“三百万第一次。”
“三百万第二次。”
“三百万第三次。成交!”
槌落。白杨河矿权归炜杰。
拍卖师走过来,和他握手,递给他一份成交确认书。炜杰签上名字,赵强在旁边盖了矿区的章。
三百万。八百万吨储量。白杨河矿到手。
炜杰把确认书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拍卖行。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赵强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哥,拿下了?”
“拿下了。”炜杰说,“下周开始,两个矿一起干。”
赵强笑了,嘴角扯到伤口,疼得龇牙。但他还是笑。
“哥,”他说,“你现在有两个矿了。”
“两个。”炜杰说,“以后还会有第三个。”
他走向吉普车,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