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吉普车开出矿区,沿着土路向东。
炜杰开车,林雪薇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南针。后座放着两个工具包——地质锤、样品袋、卷尺、便携式品位检测仪。
一百八十公里,预计五个小时。路不好走,前半段是戈壁滩上的土路,后半段是山里的碎石路。
车子颠得厉害,林雪薇用手撑着车顶,身体随着车身左右摇晃。她没有抱怨,只是低头看着地图,偶尔用笔标一个记号。
“前八十公里是戈壁滩。”她说,“然后进入祁连山北麓,海拔从一千二升到两千。白杨河矿在山谷里,海拔一千八。”
炜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土路被大车压出两道深沟,车轮卡在里面走,像火车走在铁轨上。
“气候呢?”他问。
“比甘肃矿区冷五度。冬天零下二十度,设备需要防冻。夏天山洪,矿区容易被淹。”
“和咱们矿区同一个矿脉带?”
“对。”林雪薇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条矿脉带从西到东,延伸四百多公里。我们矿区在西端,白杨河在中段。东端还有一个矿,叫青石沟,储量更大,但品位更低。”
炜杰看了一眼那条线。四百多公里的矿脉带,三个矿。如果三个都拿下——
“先看白杨河。”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雪薇点点头,把地图折好。
中午,车进入山区。
路变窄了,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水不大,但流得很急,发出轰轰的声音。
“白杨河。”林雪薇说。
炜杰放慢车速。山路弯多,方向盘打得急,轮胎在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转过第三个弯,视野突然开阔。一个山谷出现在眼前,谷底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和一个高耸的井架。井架锈迹斑斑,像一具风干的骨架。
白杨河矿区到了。
炜杰把车停在矿区门口。门口没有门,只有一个生锈的铁架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白杨河钾盐矿”,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下车。林雪薇从工具包里掏出地质锤和样品袋,炜杰拿了卷尺和检测仪。
矿区里静悄悄的,没有机器声,没有工人。几栋房子的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零件。
“停工多久了?”林雪薇问。
“三个月。”炜杰说,“郑长河还不上贷款,银行停了资金,工人散了。”
他们走向主井架。井架下面的提升机盖着一块帆布,帆布上积了厚厚的灰。炜杰掀开帆布,露出下面的机器。机器上贴着一块铭牌:“衡阳矿山机械厂,1987年出厂。”
“十五年。”林雪薇说,“设计寿命十年,超期服役五年。”
她用手摇了摇提升机的钢缆。钢缆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老人的咳嗽。
“钢缆要换。”她说,“还有提升机的电机,听声音轴承已经磨损了。”
炜杰把这些记在心里。钢缆、电机、轴承——这些都是隐性成本。
他们走向加工车间。车间的门敞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矿石和生锈的工具。一台破碎机歪在地上,外壳裂了一道缝。
“破碎机报废了。”林雪薇说,“要换新的。至少十万。”
炜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通风机房在山坡上。风机还在,但叶片上有锈,转起来会响。林雪薇打开配电箱,里面的电线老化了,绝缘层裂开,露出里面的铜丝。
“电路全要换。”她说,“否则一开电,可能短路起火。”
炜杰把这些一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一项都是钱。
下午两点,他们走到矿区后面的山坡上。
林雪薇选了一个点,用地质锤敲下一块矿石,放进样品袋,贴上标签。然后她又走了五十米,选了另一个点,重复同样的动作。
她一共取了十个点的样品。每个点都用GPS定位仪记录了坐标。
取完样,她从包里掏出便携式品位检测仪,打开电源,把第一个样品放进去。
仪器嗡嗡响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11.2%。
第二个样品:10.8%。
第三个:12.1%。
第四个:9.7%。
第五个:11.5%。
她测完十个样品,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算了一个平均值。
“平均品位百分之十点九。”她说,“比资料上的百分之十一略低。但分布不均匀,东高西低。东边三个点的品位在百分之十二以上,西边三个点只有百分之九到十。”
炜杰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十个数字,有高有低,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如果和甘肃矿的矿石混合呢?”他问。
“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点九。按三比七的比例混合,平均品位百分之十二点一。满足鲁北和云天化的标准,刚够宏达的底线。”
“如果按五比五呢?”
“百分之十二点九五。”林雪薇说,“所有买家都满足,还有溢价空间。”
炜杰点点头,把本子塞回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整个矿区。山谷里的几栋破房子,锈迹斑斑的井架,废弃的破碎机,老化的电路。
这些都是问题。但问题后面,是八百万吨储量,是一个矿脉带,是年产能二十万吨的可能性。
下午四点,他们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矿区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进矿区,停在吉普车旁边。车上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穿深色衣服,眼神很警觉。
男人走到炜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很粗,带着北方口音。
“看矿的。”炜杰说。
“看矿?”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这矿已经封了。银行封的。除了拍卖公司的人,谁也不准进。”
“我们有钥匙。”炜杰说。
男人的目光在炜杰和林雪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他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
“钥匙?”他说,“苏建远给的吧?”
炜杰没有回答。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
“我叫刘铁军。”他说,“郑长河欠我八十万。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还。银行要拍卖矿,我不管。但拍卖之前,郑长河得先把我的钱还了。”
他看着炜杰,眼神变得锋利。
“你是来收购矿的吧?苏建远让你来的。我不管你和苏建远什么关系,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郑长河欠的账,不止银行那四百万。他欠民间的钱,加起来至少两百万。这些人,比银行难对付。你买了这个矿,这些账就跟着你来了。”
炜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钥匙。金属冰凉。
“你的八十万,”他说,“拍卖之后,从拍卖款里优先偿还。”
“优先?”刘铁军笑了,“炜总,你是做生意的,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银行优先,那是法律。我们优先,那是规矩。在我们这儿,规矩比法律大。”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站了一步。气氛变紧了。
林雪薇站在炜杰旁边,手里握着地质锤。她的手指发白,但她的姿势很稳。
刘铁军看了林雪薇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地质锤。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传话的。”
他转向炜杰,声音低下去。
“炜总,你想买矿,可以。但买之前,先把郑长河的民间账清理干净。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你买了矿,也开不了工。”
他说完,转身走向桑塔纳。两个跟班跟在后面。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开走了。
尘土散去。矿区又安静下来。
炜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林雪薇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十秒,炜杰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郑长河欠民间至少两百万。拍卖价三百万。隐性成本——设备更新、电路、钢缆、破碎机——再加两百万。”
他算了一个总数。
“七百万。”他说,“拿下一个八百万吨储量的矿。年产能二十万吨。年利润四千万。”
林雪薇看着他。
“买不买?”她问。
炜杰把钥匙塞进内袋,转身走向吉普车。
“买。”他说,“但先把那两百万民间账,查清楚。谁欠谁,欠多少,怎么欠的。查清楚了,再报价。”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林雪薇跟着上车,把工具包放在后座。
吉普车发动,沿着山路往回开。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人的脸染成金色。
炜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新矿,新账,新麻烦。
但账弄清楚,钱才好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