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家。”
沈婉瑜望着苏鸣离开的背影说道:“你去查查那个少年的底细。”
这个少年给沈婉瑜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她刚刚来花园时,就注意到他了。
虽然只是轻飘飘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但在之后和长辈专家的交谈中,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的飘向那道身影。
沈婉瑜是沈家千金,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天赋卓绝、家世显赫的人中龙凤。
无数青年才俊趋之若鹜,却从未有人能让她暗自留意。
“是。”
陈管家很快就将苏鸣的详细资料调了出来。
以沈家的权势地位,想要调查一个人太过简单。
沈婉瑜正在浏览苏鸣的资料。
陈管家安静的候在一旁,到他们这个级别,他深谙规矩,从不会随意揣测、妄议主人家的心思。
从苏鸣的资料看来,很普通。
家庭虽然有点小钱,可对沈婉瑜而言,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真正让沈婉瑜目光一凝的是。
一年前,也就是自己突然陷入重度昏迷的同一天,苏鸣突发精神错乱,从而被确诊为妄想症。
之后一直都在综合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
直到近日,他的精神状态有所恢复,才转入康复第二阶段。
沈婉瑜指尖轻轻落在“妄想症”三个字上面。
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思后问道:“他都妄想了些什么?”
陈管家立刻开始着手调查。
虽然没有温祈那么全面的一手资料,但通过其余人的描述也能拼凑个七七八八。
当零散的信息拼凑完整时,沈婉瑜心底泛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惊讶。
档案的妄想记录里,赫然出现了她的名字:无头女尸沈婉瑜。
她下意识认为这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毕竟世间人海茫茫,同名之人数不胜数。
可心里的直觉却告诉她。
苏鸣妄想中的这个沈婉瑜,就是她。
再继续看,下面有医生的诊断分析。
医生的结论很清晰:苏鸣的妄想体系,以现实身边人为原型,全员代入了一套超脱现实的奇幻人设,是重度臆想的典型特征。
比如他的主治医生陈知微,在他的妄想里是渴望成为祂们,于是最终登临祂位的存在。
还有他名义上的女友唐糖,是偏执深情、唯他独宠的鬼新娘。
而自己,是与他极致共生的无头女尸,一体双魂。
每一个荒诞人设,都精准对应着现实里的人。
档案末尾,还有一句简短的备注:患者对身边核心人物存在强制单向好感度,情感认知错位固化,难以自主剥离。
十七岁的少年,沉溺自我编织的情爱与奇幻梦境,看似荒诞,却也合乎情理。
沈婉瑜抬头,目光落在花坛角落画圈的许青禾身上。
许青禾也在苏鸣的妄想症中出现了。
她的存在感并不是很强,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一念至此,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陈管家,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单独见他一面。”
另一边,苏鸣刚回到病房,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他望了望钟表。
现在还不到吃药时间。
是谁呢?
打开门后,他惊讶的发现来者居然是沈婉瑜。
沈婉瑜对着苏鸣笑道:“打扰了,我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问你。”
在她的示意下,跟随她的随从并没有进来,而是守在门口等待。
苏鸣望着进入房间的沈婉瑜。
她看上去温柔谦和、极好相处。
可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稳、强势,藏在骨子里的世家风骨,根本无法遮掩。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妄想的故事有我。”
沈婉瑜问的很直接,语气也很肯定。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故事里的“无头女尸”就是她。
“所以,我们之前见过吗?”
苏鸣抿了抿嘴,随后认真点头:“见过。”
沈婉瑜略微惊讶的追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哪里?”
她的记忆力远超常人,但凡真正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绝不会轻易遗忘。
若她见过苏鸣,肯定不会忘记。
可搜遍所有记忆,她对苏鸣都没有任何印象。
“在…”苏鸣突然愣住。
他记得画面里的光影与身影,可具体的地点、细节,却像被浓雾层层笼罩,显得模糊不清。
回忆了好久,他才开口说道:“是一艘船上,很大的船,你穿着黑色礼服站在宴会厅。”
沈婉瑜继续追问道:“什么船,有什么具体特征?”
可无论苏鸣如何用力回想,那些关键细节都如同流沙般从脑海溜走。
“我想不起来了。”
苏鸣低下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疲惫:“之前我吃了很多次药。”
“药物的副作用太大,导致很多细节,都开始慢慢变的模糊,甚至是忘记了。”
沈婉瑜眸光微沉,若有所思,稍顷又缓缓开口问道:“既然在你的故事中,我们的关系很亲近。”
“那你应该也很了解我。”
“我住在哪里,我的家人都有谁,你应该都记得吧。”
苏鸣挠了挠脑袋。
他又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沈婉瑜住在哪个城市了。
他只记得:“你住在一个靠海的城市。”
“城市的名字我忘了。”
“我还记得,你很喜欢弹钢琴。”
看着苏鸣使劲回忆的表情,沈婉瑜笑着说道:“嗯,谢谢你替我回答。”
“你的故事很有意思。”
“如果你以后要将它写下来,我可以帮你出版。”
说罢,沈婉瑜便离开了。
她自己都有些自嘲。
自己睡了一年,真是把脑子都给睡坏了。
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荒诞妄想故事,她居然亲自前来求证。
出门后,沈婉瑜望着旁边的陈管家:“安排一下,我要回烟浪市。”
既然醒了,那就没必要继续留在综合精神病院。
沈家的动作一向很快。
短短一个小时,就安排好了一切。
飞机腾空而起,冲破云层。
望着越来越高的视线,直至下方的城市被云海吞没,沈婉瑜才收回眼神。
“一艘船,一座有海的城市。”
不知为何,她脑海一直在反复回荡着苏鸣刚刚的回答。
回答的太模糊了。
船太多了。
靠海的城市也很多。
可她总感觉,那并非真的妄想。
下午时分,苏鸣的病房门被人猛的推开。
是陈知微。
她一进门,便随手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一脸好奇的凑到苏鸣跟前。
“今天那位沈大小姐单独找你,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苏鸣推开陈知微凑过来的脑袋:“没说什么。”
“就是问了我几个问题。”
“是关于我妄想症的,不过很多细节我都想不起来了。”
“之前那些药的副作用太大了。”
苏鸣知晓自己忘记了很多细节。
万幸的是,他不用再吃药了。
若再吃下去,别说细节了,估计连过程都会缺失。
若论到故事的完整度。
反倒是温祈手中的资料是目前最完整的,比苏鸣自己的记忆还要完整。
“这样啊。”
陈知微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沈大小姐今天回烟浪市了。”
“哎,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给她留点好印象。”
“毕竟这种顶级大人物,我这辈子都没遇见过几次。”
陈知微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穿苏鸣的脑海。
想起来了。
沈婉瑜的老家在烟浪市,住在沈家大院。
他和沈婉瑜第一次见面是深海赞礼号的晚宴大厅。
想是想起来了。
可沈婉瑜已经走了。
走就走吧,苏鸣刚想开口,谁料陈知微突然扑向自己,将他按在床上。
苏鸣本想推开她,却听到陈知微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苏鸣,出事了。”
“我可以确定院长失踪了。”
“我怀疑,他的失踪和温祈有关系。”
苏鸣瞳孔微微一收,正准备开口询问,房门被轻轻推开。
他转头看去,脸色骤然一变,立刻推开扑在自己身上的陈知微。
“唐糖,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来综合精神病院吗?
“这里不安全。”
苏鸣连忙走到唐糖面前。
这时他才注意到,唐糖穿的是护士装。
她是以新任护士的身份,来给他送药的。
现在才是服药时间,陈知微来的时候距离服药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另一边,陈知慢条斯理的整理着凌乱的衣角,抬眸看向门口的唐糖,故作惊讶的笑道。
“我早上就听说医院招了一批新护士,没想到居然有你。”
“你是来亲自照顾你男朋友的吧,你也太宠他了。”
陈知微看着唐糖凝望她的表情,连忙摆手解释道:“不要误会。”
“我刚刚只是在给苏鸣做检查。”
“你也知道,我是他的主治医师。”
苏鸣站在原地。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唐糖,又看着一脸坦然的陈知微。
靠,陈知微这个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当即他连忙对着唐糖解释道:“唐糖,我们之间没什么,真的。”
“刚刚她的确在给我检查身体。”
他选择了陈知微的解释。
检查身体总比说悄悄话好。
再观陈知微,她径直走到苏鸣面前,把他往后拽了一把,侧头笑呵呵的望着唐糖。
“其实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我并没有给苏鸣检查身体。”
“刚刚我们在说悄悄话哦。”
“对了对了。”她拍了拍额头:“忘记了,你给苏鸣房间装了偷听器,你应该能听到吧。”
苏鸣一脸震惊的看着唐糖。
偷听器?
什么时候装的,他怎么不知道。
细想之下,他后背不由渗出一层冷汗。
只能是那天晚上装的。
当时唐糖将自己从温祈房间带走,拿走了自己藏起来的药,然后偷偷装了偷听器。
这么说来。
当天晚上余梦念来自己房间的事情,唐糖知道。
自己和陈知微之间的约定,她也知道。
一种头皮发麻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然而陈知微依旧在说话。
她本就是唯恐不乱的性格,当苏鸣想捂住她的嘴时,却愣在原地。
因为陈知微指着唐糖说:“苏鸣,她是亲自来给你喂药的。”
“她应该将我们之间的对话交给了院方。”
“私自违背家属的意愿,我可能会被停职问责。”
“当然了,我不在乎停不停职。”
“苏鸣,你必须看清楚现状。”
“她在,你就不会一直清醒下去。”
“往后你会在她全程监督下,日复一日吃药,永远被困在这套‘你有病’的规则里。。”
“和她分手,告诉她,你不需要她,也不需要她的管束。”
“你必须狠下心。”
“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鸣,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话落,病房瞬间陷入死寂。
唐糖端着托盘,静静的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苏鸣,一言不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是在安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而苏鸣此时的脑海很乱。
他做不到。
根植在他意识深处的强制好感度,如同亿万道冰冷的铁链,死死捆住了他的心神。
他对唐糖的爱意早已不是主观选择,而是刻入骨髓的既定宿命,无法剥离,也无法放弃。
此时此刻,他骤然明白。
这世间本就没有完美的。
曾经强制好感度积累的隐患,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
玩弄感情,终有一天会反噬其身。
祂们永远不明白,人类的感情为什么不能永恒。
苏鸣望着唐糖,喉结滚了滚,艰难的开口说道:“唐糖,你相信我,现在我真的不能吃药。”
“我没有病,我的记忆是真实的。”
“这里才是假的。”
这熟悉的一幕,不由让苏鸣想到了2003年的世界熄灭。
当时全人类的记忆全部扭曲错位,只有他保持着真实的记忆,因此被全世界视为污染源。
而这个世界,人类的记忆是正常的,而他所谓的真实记忆却是妄想扭曲的。
2003年末日线中,唐糖能顶着认知错位,义无反顾的选择自己,相信自己。
那这一次呢。
苏鸣紧张的望着唐糖。
沉默许久的唐糖终于说话了。
这是苏鸣第一次见到面无表情的她。
也是第一次听到她近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平淡语气。
“鸣鸣,疯的人是她,你知道吗?”
“陈知微是疯子,温祈疯子、余梦念也是疯子。”
“你和她们纠缠在一起,只会越陷越深,永远也好不了。”
她放缓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劝慰,像在安抚一个固执生病的孩童。
“我不会怪你,我知道你只是生病了。”
“乖,把药吃了,病好了,一切便会回归正常。”
她往前走去,苏鸣却在往后退,陈知微站在一边笑。
下一秒,陈知微骤然上前,啪的一声,直接打掉唐糖手里的药袋。
“苏鸣不用吃药。”
“唐糖,你看清楚,你现在是在逼他,现在的你才是他最大的危险。”
“你不是为他好,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占有欲。”
唐糖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怒,她依旧望着苏鸣。
那双曾经清澈无比的眼神,此时显得异常黯淡。
苏鸣的迟疑、抗拒、防备,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抿了抿嘴,唐糖弯腰捡起地面散落的药:“生病了,就要吃药。”
“只有吃药,病才能好。”
拣完药片,她抬头望着苏鸣:“鸣鸣,我不会逼你的。”
“你什么时候想吃药,什么时候喊我,我一直都在。”
话完,她转身离开。
就这么沉默着、缓缓走出病房,再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反应过来的苏鸣,冲着陈知微怒吼一声:“陈知微。”
可陈知微“哈哈”一笑,立马窜出病房,落下一句:“我去处理我的事情了。”
“放心,我在这家医院待了很多年,仅凭一段录音扳不倒我的。”
“只要我在医院一天,你就不用被迫吃药。”
等苏鸣追到门口时,唐糖和陈知微都不见了。
走廊两名身材高大的护工正盯着他。
苏鸣只能黑着脸关上房门。
他是爱唐糖的。
在强制好感度没有彻底瓦解前,这份爱意根深蒂固,永不消散。
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唐糖。
到了深夜。
苏鸣心烦意乱时,门开了。
一道温热柔软的身影熟练的爬上他的床,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
是余梦念。
苏鸣早已经将房间的偷听器处理了。
可心脏依旧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一方面是因为余梦念的心动,一方面是来自唐糖的惊动。
他不知道房间还没有其余藏起来的东西。
连说话,他都刻意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你最近先别来找我吗?”
“太危险了,容易被人发现。”
余梦念摇头:“不会。”
“陈知微告诉我,她会帮我掩护,没有人会发现。”
听到这个回答,苏鸣一脸铁青。
又是陈知微。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余梦念突然侧头望向窗外。
顺着余梦念的视线看去。
刹那间,苏鸣心脏都差点骤停。
唐糖就站在楼下,隔着一层玻璃窗,直直望着病房床上的两人。
病房狭小,窗户正对床铺,视野毫无遮挡。
相拥的画面,更是被她尽收眼底。
此刻拉窗帘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苏鸣张了张嘴,看着外面的唐糖。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也没办法去主动推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余梦念。
下去找唐糖。
可他连三楼都下不去。
虽然有窗户,但早就被封死了。
轰隆,轰隆。
两道惊雷突然炸响。
紧接着,下起了小雨。
雨越下越大,化为瓢泼大雨,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模糊。
就连楼下那道身影,都模糊的仿佛成为了一道残影。
风雨呼啸,雷声滚滚。
苏鸣唯一能做的趴在窗边,对着雨夜奋力呼喊:“唐糖,你先回去,别淋雨,别感冒了。”
“我们明天需要好好谈一谈。”
他不知道唐糖能不能听到。
声音似乎融在了雷雨中,被雨冲刷,被风吹走。
余梦念闻言抬头问道:“唐糖是谁?”
苏鸣沉默了很久很久后,开口说道:“她是…我的新娘。”
话落的瞬间,一声惊雷炸响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在苏鸣心底悄然响起。
那道由强制好感度浇筑的情感枷锁,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愧疚与亏欠,顺着裂缝汹涌而入,不断动摇它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