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金辉小区。
外面阳光正盛,某个公寓的客厅却拉着窗帘,显得异常昏暗。
唐糖蜷缩在沙发中央,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唯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还在断断续续播放着录音。
“记住,是我救了你的清醒,所以你欠我一件事。”
“等我想好了要求,我再告诉你。”
是陈知微和苏鸣最后交谈的声音。
“为什么?”
录音在客厅中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播放着。
她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来抢走我的鸣鸣?”
她的语调带着极致的不甘。
低头一遍遍低声自我劝慰,却更像是自我催眠。
“他只是生病了,只是生病了而已。”
在唐糖的世界里,苏鸣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被病痛困住了心神,暂时看不清周围,看不清始终守在他身边的自己。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无数人争先恐后的闯入他的世界,试图占据属于她的位置。
“先是温祈。”
“接着是余梦念。”
“现在还有你,陈知微。”
“你们到底为什么,非要死死盯着我的鸣鸣不放?”
一双发红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长安市综合精神病院。
院内的露天花园阳光明媚。
在陈知微的暗自照顾中,苏鸣摆脱了药物治疗。
他此时慵懒的靠在长椅上,望着花园里往来的病友。
温祈今天没出现,不知道在忙什么。
而且今天院内的气氛不太一样。
往日里随处可见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神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秘的紧张感。
听说,院内集结了所有医疗资源,正在全力救治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重要患者。
视线一转,落在花坛角落。
许青禾依旧和平常一样,孤零零蹲在那里,手指反复在泥土里画着圆圈,显得很是怪异。
苏鸣想了想,终究是没选择过去。
而是仰着头望着太阳。
太阳虽然温暖,却始终驱除不了他身上的寒意。
未来线比他经历的末日线更加诡异。
祂们还在天上时,虽然恐怖,可造成的影响反而很直观。
可当祂们从天上降临,成为接近人的旧神后,反而看不清了。
不再是直接的影响,而是一点一点开始渗透。
是你明明觉得不对劲,却只能一点一点去发现。
温水煮骨,最为可怕。
你能清晰察觉周边的一切隐隐不对劲,察觉到人心、世事在悄然偏移,却找不到确切的源头,更无法及时止损。
只能眼睁睁看着诡异慢慢蔓延,一点点吞噬原本的秩序与常态。
最可怕的是,当你真正的察觉到时,或许已经晚了。
就像此刻的唐糖。
在外人看来,她的执念,她的占有欲,不过是深陷爱恋的女孩太过偏执,是寻常的儿女情长。
可落在苏鸣眼中,却藏着致命的危险。
就在这时,花园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群身着正装、气质不凡的人簇拥而来。
众人神色恭敬,步履规整,中心位置是一位少女安稳坐在轮椅上,被专人缓缓推着前行。
苏鸣看见她的瞬间,瞳孔狠狠收缩。
是沈婉瑜。
她居然醒来了。
自己还没有去呼唤她,她就醒来了。
深度陷入一年昏迷的沈婉瑜,脸色看起来极为苍白,身形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骨子里的优雅从容丝毫未减。
眉眼温婉,身姿端正,面对身旁一众随行的长辈与专家,始终露着一抹得体的笑容,从容的回应着所有人的问候与关切。
当她目光落在苏鸣身上后,只是停顿了数秒便挪开了视线。
苏鸣眯了眯眼睛,依旧靠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实际上沈婉瑜会醒来,在苏鸣的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醒来了。
苏鸣更在意的是,温祈今天为什么没来。
此时的温祈在护士的陪同下,办理了临时出院手续,暂时离开了综合精神病院。
而这位护士乃至温祈的主治医师,早就成为了她的人。
办法很简单。
因为对温祈而言,赚钱是最简单的。
而钱往往能解决90%以上的麻烦。
轿车平稳驶出医院街区,穿过街巷,最终停在一处私人独院跟前。
在专人的引路下,温祈走进屋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
她叫做林琳,是综合精神病院的院长。
从模样来看,依稀可以看出几分林嘉嘉的模样。
若林嘉嘉活到六十岁,怕也是这般神态形貌。
林琳的状态很奇怪。
听其余人说,自从将她囚禁后,她一直不言不语,而且非常配合,温顺的近乎诡异。
温祈上前一步,坐在林琳面前:“你好,我叫温祈。”
“我想,你一定认识我。”
“这位林琳女士,又或者可以说,群星之眼。”
林琳依旧选择沉默。
漫长的死寂过后,她才吐出一口气,嗓音沙哑,带着落败的颓然:“是我输了。”
“我早该知道,这场游戏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她曾以为这是一场由她全权掌控、必胜无疑的游戏。
可当她进入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而她,只不过是新命降生的祭品。
世间的八阶污染源不多。
它们每一个,都会成为新命降生的养料与祭品。
因为能量守恒定律。
新命是从旧命尸体里长出来的。
新旧更迭,总质量与总能量不会发生变化。
可这场新生,需要大量的能量去浇灌。
林琳看向从容淡定的温祈,略微不解的问道。
“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
“这场游戏是我亲手设计的。”
“我本打算用这场游戏,抹除苏鸣一切的记忆,让他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温祈笑着解答了林琳的疑惑。
“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你。”
“你应该认为,苏鸣口中的故事对其余人而言,都是精神失常后的臆想与妄想。”
“这个世界越是正常,他的故事就是越荒诞,却是让人难以置信。”
“所以我一开始也是不信的。”
“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他没有说谎。”
“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下意识的反应,都是最真实的。”
“苏鸣曾经告诉我,医院一直在等他犯错。”
“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判断。”
“于是我通过一些手段,入侵了医院的监控系统。”
“我发现,那天晚上苏鸣逃离病房的视频被人故意删除了。”
温祈目光直直的望着林琳。
“能悄无声息掌控医院所有权限,删掉关键证据的人,只有你。”
“你在等苏鸣出错,等他犯下足够严重的过错,拿到名正言顺的把柄,才能彻底针对他。”
“因为你和他一样,都被游戏规则约束着,不敢肆意妄为。”
“你选择遵守这个世界的法律与秩序。”
林琳闻言,深吸一口气点头:“是。”
“你说的没错。”
“可我在这里才想明白,人类社会的法律与秩序,只是表面。”
游戏规则是有的。
它很明确。
这个世界的法律便是游戏规则。
法律允许的,禁止的,都写得一清二楚。
苏鸣是忘记了在正常社会里如何生活。
而林琳是第一次接触人类的正常社会。
她以为法律禁止的东西便是绝对的,一旦犯错,必然受罚。
可她终究低估了人性的复杂,低估了人间的混乱。
法律只是一条红线,红线之上和红线之下是共存的。
甚至可以说,红线之下的东西远比红线之上更为庞大,更为黑暗。
那是永远都存在的灰色地带,藏在所有法律的盲区中。
若她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胜算。
可现在,一切都迟了。
林琳复杂的看着眼前的温祈:“我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找到我的人竟然是你。”
“算了。”
她苦笑的摇了摇头说道:“是我输了,带我去见苏鸣吧。”
温祈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见苏鸣?”
这个问题,让林琳瞳孔赫然收缩。
她极速思考后,震惊的开口问道:“难道,苏鸣并不知道你抓到了我。”
温祈如实点头:“他不知道。”
“这场游戏,暂时还不能结束。”
“因为我还有很多威胁没有清理。”
看着林琳不解的表情,温祈缓缓解释道:“你也说了,这是一场游戏。”
“这场游戏,真正的玩家只有你和苏鸣。”
“你们拥有最完整的记忆,也明白这场游戏的终极目的。”
“而我们其余所有人,在你们眼中,不过是这个世界的NPC。”
“可这个世界的NPC不是设定好的冰冷程序,他们本身就拥有独立的思维和认知。”
“若她们获得了完整的记忆,知晓了这只是一场游戏,明白了这场游戏的最终目的,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林琳沉默片刻后吐出两个字:“觉醒。”
温祈点头:“不错,便是觉醒。”
“所以,这场游戏看似真正的核心是你和苏鸣。”
“实际上是我们的战场。”
温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们之间注定会出现一场厮杀。”
“因为。”她说的无比认真,也说的无比郑重:“这便是强制好感度的宿命。”
“我们反抗不了。”
“这是旧命最后的一丝痕迹了。”
她抬头望着窗外:“上一轮,活到最后的是唐糖。”
“但这一次。”温祈回头望向林琳:“合作吗?”
“我给你的好处是,可以成为新命载体之一。”
林琳脸色一僵,迅速低头盘算。
既然代替不了苏鸣,若是能成为新命载体,她也能接受。
可实际上,这依旧是一个谎言。
温祈占据了一切优势。
林琳不清楚,就算她不与温祈合作,她依旧会被强制好感度绑定成为林嘉嘉。
理清思路后,林琳抬头沉声问道:“你要我帮你杀唐糖?”
温祈却摇了瑶头:“不。”
“我要你帮我杀余梦念。”
“她比唐糖的威胁更大。”
“我们都会选择先淘汰余梦念。”
与此同时,正在花园晒太阳的苏鸣,被一片阴影笼罩。
睁眼时,发现来者居然是陈知微。
陈知微笑呵呵的望着苏鸣问道:“在等温祈?”
苏鸣“嗯”了一声。
陈知微略微惊讶的说道:“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温祈临时申请出院了。”
“出院?”苏鸣微微一怔。
随后又恢复了悠闲的模样。
温祈出院还能干什么。
她当然是帮自己去约院长了。
只要自己见到院长,就能用强制好感度绑定她,然后结束这条未来线。
陈知微顺势坐在苏鸣旁边,目光望着另一边被众人簇拥沈婉瑜,不由感叹道:“那位是沈家千金,昨天晚上刚刚醒来。”
“你是没看见,昨晚院里连夜来了好多全国顶尖的权威专家,全员待命,只为了守着她苏醒,排场大得吓人。”
苏鸣“嗯”了一声。
沈婉瑜的身份本就尊贵,这很正常。
陈知微还在旁边感叹着:“有钱人真好啊。”
“不过。”她语气有些疑惑:“昨天晚上我没见到院长。”
“院长昨天晚上就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办公室也没人。”
“也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这么好的机会她都错过了。”
苏鸣眼皮一跳,急忙问道:“院长失踪了?”
陈知微点头:“也不确定是不是失踪。”
“只是暂时联系不上。”
“好奇怪,院长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看着陈知微的表情。
苏鸣总感觉她是有意给自己透露的消息。
温祈昨天晚上说帮自己联系院长。
然后院长昨天晚上就失联了。
今天早上温祈又临时申请出院。
这不得不让苏鸣深思其中的关系。
“还有啊。”陈知微戳了戳苏鸣的额头:“昨天晚上梦念偷偷溜到你房间睡了一晚上,大早上才离开。”
“你们之间的秘密我不想深究。”
“但你不要忘了,唐糖还是你的正牌女友。”
“若这件事情被唐糖知道,你让她怎么想。”
“幸好昨天晚上我来医院找院长时,看见了那段视频,所以我暂时帮你隐瞒了过去。”
苏鸣抿了抿嘴。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道一声:“谢谢。”
陈知微摆手:“谢就不用说了。”
“之后注意点。”
说罢,陈知微便走了。
苏鸣望着她的背影。
陈知微今日的出现太过刻意,每一句话、每一个消息,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铺垫。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苏鸣头疼的揉着太阳穴,却敏锐的发现独自画圈圈的许青禾正抬头望着自己。
发现自己在看她时,她又低下头继续开始画圆圈。
苏鸣有些好奇。
但他最终还是没走过去。
也没听到许青禾在低声呢喃着:“蜘蛛正在结网。”
“发情的蜘蛛,会精心寻觅猎物,筑起它们的爱巢,诞下它们的子嗣。”
“然后吃掉伴侣,将它化为胎儿的养分。”
“交配食夫,浪漫又残酷。”
“哥哥,你快逃。”
可她的声音太小。
苏鸣听不到。
没有人可以听到。
只有她自己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