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一个弯，路面颠了一下。
依萍被按在后座中间，嘴里塞着粗布，手反绑在身后。
她的右边坐着陈美珠，手也被绑着，但嘴里没有被塞东西。
副驾驶上坐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陈美珠本来还在发抖，但她听见了其中一句话——
“……汪家的那个，魏爷说了不用管，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到了闹市松了绑丢下去就行。”
陈美珠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听得很清楚——松了绑，丢下去。她没事。
这些人不会把她怎么样。
她本来缩在座椅上，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怕得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但那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地攥住了。
她是汪家的人。
她姨妈是陈碧君。这些人根本不敢动她。
她转过头，看着依萍被按在座椅中间、嘴被布条勒着、半边脸还留着茶楼扇出来的红印，心里那股怕忽然被一股更猛的东西压了下去——那股东西不是勇气，是“反正我没事”的底气。
“你不是很嚣张吗？”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反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在大上海扇我耳光的时候你不是挺能的吗？你继母打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得意？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依萍没有转头看她。
陈美珠越说越来劲：“你以为你是陈明昊的人就没人敢动你了？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被人绑着，塞着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那个继母呢？你那个男朋友呢？他们怎么不来救你了？”
她说着说着，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
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她被丢下去就能回家，就能回到汪家，回到她姨妈面前，到时候她还是陈小姐。
而陆依萍——她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她带去哪，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什么都不是！”陈美珠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那个疯继母，你那个破落户的陆家，你们得罪了谁你都不知道——”
依萍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带着一层很淡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还在闹的孩子。
陈美珠被那一眼看得火气更旺了。
她抬手想扇依萍，但手被绑着，扇不到。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塞在依萍嘴里的粗布上，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她扯掉它。
让依萍也喊不出来骂不出去，让她也尝尝被人拿枪指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
她侧过身，凑过去，用被绑着的双手够到依萍嘴边，手指捏住那团布的一角，用力往外一扯。
布条松了，落下来。
依萍的嘴自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看陈美珠，只低低骂了一句：“蠢货。”
然后她猛地侧过身，用肩膀撞向那扇已经裂了缝的车窗，用尽全身力气把额头砸向玻璃。
“砰——！”
玻璃碎了，碎碴子溅得到处都是，风猛地灌进来，雨水和冷风扑了她一脸。
她的额角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往下淌。
她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救命！救命啊——绑架——有人绑架——！”
风把她的声音推出去，灌进整条街道。
陈美珠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着依萍满脸是血地对着窗外喊，看着风把她的声音扯碎又拼起来，灌进整条街，看着副驾驶的人猛地回头骂了一句，后座的人伸手去拽依萍。
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本来只是想扯掉那块布，让依萍也难受一下，她没想到依萍真的会喊。
她没有想到依萍会用自己的头去撞碎车窗——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疯。
“给我按住了！”刘三在前面吼了一声。
后座的人把依萍拽了回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按回座椅里。
依萍的额头还在往外渗血，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但她还在挣。
陈美珠缩在座位另一头，看着依萍满脸是血的样子，看着那扇破了的窗户和灌进来的冷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扯掉那块布的时候，可能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后果的事——她给了依萍一个喊出来的机会。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见，但她知道依萍已经喊了。
她刚才自己也听见了——那声音又尖又亮，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她缩在角落里，没有再骂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刚才为什么要扯那块布？她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等到被丢下去？
车子重新启动，比刚才快得多，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朝虹口方向驶去。
陈美珠没有再开口。
她缩在座椅上，两只被绑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整张脸惨白。
依萍被按在座椅上喘着粗气，额角的血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暗红色。她没有再看窗外了。
她知道有人看见了。她喊了，她听见了，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