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奉天殿外,晨钟敲响。
三百名新科贡生按名次列队。张闻道站在第三个位置,脖子伸得老长。
可一等第一的那个位置,空着。
“肖环呢?”张闻道低声问旁边的李文。
李文也皱着眉:“不知道。”
此时,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穿着一身粗布中衣,在殿内打着一套似虎似鹤的拳法。拳风呼啸,气血旺盛,完全不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朱允熥跨过门槛,拱手道:“爷爷,今日殿试。按规矩,该由您出题,钦点三甲。”
朱元璋动作没停,一个转身侧踹,踢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规矩个屁!”朱元璋收势,扯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瞪着朱允熥,“如今大明是你当家,新军你练的,宝钞你废的,这科举也是你改的。你让咱去出题?咱出什么?”
朱允熥垂眸:“爷爷,这毕竟是抡才大典……”
“滚滚滚!”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少来烦咱。咱现在每天打打拳,逗逗鸟,多活几年才是正事。这殿试,你自己去。谁敢说半个不字,你直接砍了,不用来报咱。”
朱允熥眼角微抽,只好无奈拱手道:“孙儿遵旨。”
说罢,他转身出殿。
......
暖阁外,晨雾未散。
奉天殿前,礼部右侍郎王钝捧着名册,已经等了许久。
“殿下驾到!”王承恩的声音压过风声,传遍广场。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未穿衮服,却让满场百官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下方的侧座落座。
百官跪拜,贡生叩首。
“都起来吧。”朱允熥抬手,“点名。”
王钝翻开名册,高声道:“一等第一名,应天府句容县,肖环。”
无人应答。贡生队伍里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钝皱眉,又提高音量:“肖环何在?”
依旧无人出列。
几名礼部旧臣垂着眼,袖中手指却悄然攥紧。
王钝转身,面朝朱允熥躬身道:“殿下,殿试乃天子亲策,会元肖环无故不到,按贡举旧例,当黜其名,以正典章。”
奉天殿前,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张闻道心头一紧,肖环缺席殿试,这可是送到礼部手里的把柄。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下,两下......
王钝额头渐渐渗出汗来。
“孤知道。”朱允熥停下敲击,声音平静:“肖环现下仍在皇家银行查案。前些日子刚抓了兵部和户部十二个人,抄出十七万两现银。”
“今日殿前写一篇策论,未必比得上他替大明追回一库真银。”
王钝愣住,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殿下,这……”
“春闱会元,糊名誊录,三司合审,前十卷送入宫中,由孤亲阅。”朱允熥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肖环的名次,是凭本事考来的。今日缺席,是奉旨办差。”
“传孤口谕。”朱允熥声音冷厉,“肖环春闱会元之名不黜。今日殿试,以追赃实绩代策问。殿试前三,给他留席。”
满场死寂。
王钝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敢憋出来。
张闻道站在台阶下,听得头皮发麻。缺席殿试直接定前三?这就是太孙的规矩!跟着太孙干实事,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发卷。”朱允熥重新坐下,扔出两个字。
三百张小案在奉天殿外整齐排开。
春风料峭,贡生们跪坐在案前,屏气凝神。
王承恩捧着一道明黄圣旨,走到丹陛边缘,展开,高声宣读:“殿试只考一题:论西南边陲之治理与土司改流!”
此题一出,全场贡生,包括台阶上的文武百官,皆是神色一凛。
西南!
前些日子,西平侯沐春在云南当堂枪杀麓川土司头人思伦发的消息,早已传回应天。云南诸卫正在整编,土司私兵正在造册,西南局势剑拔弩张......
太孙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道题,绝不是为了听文人探讨什么“圣人教化”、“以德服人”。
张闻道铺开试卷,提着笔,眉头紧锁。
他脑子转得极快。算学和律法他已经考过了,这道题显然考的是军政与民政的结合。云南地势险要,瘴气弥漫,土司各自为战。用兵?耗费钱粮无数。安抚?太孙杀人都杀到家门口了,安抚个屁。
张闻道咬着笔杆,决定从钱粮调度和户籍黄册入手。他写道:“欲平西南,必先清丈田亩,核实丁口。军行需粮,当于蜀地建仓,以算学统筹转运……”
他写得很稳,很务实,完全贴合太孙之前的路子。
而在张闻道不远处,一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青年,正握着笔,手腕沉稳地下压。
杨溥。湖广石首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墨迹力透纸背。
他没写钱粮,也没写什么仁义道德。他脑子里只有太孙在朝鲜推行的那套“腾笼换鸟”之策。
燕王世子朱高炽挺着大肚子,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在考场里巡视。他是朱允熥特意叫来监考的。
走到张闻道身后,朱高炽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张家这小子算是彻底开窍了,这篇条陈拿去户部当个主事绰绰有余。
朱高炽继续往前走,停在了杨溥身后。
只看了一眼,朱高炽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脸上的肥肉甚至都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杨溥的试卷,连呼吸都停滞了。
杨溥的笔还在写,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半个时辰后,铜锣敲响。
“停笔!收卷!”
礼部官员迅速将三百份考卷收齐,捧入奉天殿内。
按规矩,阅卷需要三日。但朱允熥没这个耐性。
“把春闱前十名的卷子挑出来,孤现在就看。”朱允熥坐在龙椅下方,端起茶盏。
王钝和几名大学士满头大汗地在偏殿快速翻阅,很快选出十份认为最稳妥的卷子,呈递上去。
朱允熥翻了几篇,眉头微皱。大多是老生常谈,或者像张闻道那样,只敢写钱粮后勤,不敢触碰西南土司的根本利益。
“殿下。”朱高炽快步走到御案前,压低声音,“您看看这份,湖广杨溥写的。”
朱允熥接过卷子,目光落在那娟秀的字迹上。看着看着,朱允熥哈哈一笑。
“好。”朱允熥将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好一个杨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