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的小女孩和她满脸是血的母亲。
然后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张庆远。
“你马上就知道我是谁了。”
张庆远愣在原地,看着秦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大尾巴狼。”
傍晚。
城主府正厅。
正厅不大,一张黑漆条案横在正中,两侧各摆五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只铜香炉。
李清月坐在主位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白衣束发,长剑倚在椅旁。
她把位置留给了秦曜。
蓝水镇四大家族的族长分坐两侧,神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个人敢靠在椅背上。
左侧第一位,孙家族长孙广明,五十出头,瘦削的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左侧第二位,刘家族长刘正堂,四十来岁,面色黝黑,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右侧第一位,张家族长张德贵,体态微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脸上的表情最为复杂,三天前的李家之变他全程不在场,但他的姻亲杨家,正是长河县的土皇帝。
右侧第二位,周家族长周明远,也就是当初那个护卫队长的本家亲族,须发半白,坐得最稳,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
四个人是下午被李清月“请”来的。
请字加了引号,因为来“请”他们的是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护卫,态度客气,但没给任何拒绝的余地。
厅内安静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响起脚步声。
四位族长同时抬起头。
秦曜和林霜华并肩走了进来。
秦曜穿着星穹织法者长袍,青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眉目沉静,步履从容。
林霜华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一头赤色长发披散在肩后,琥珀色的瞳孔扫了厅内一圈。
四位族长看到两人的瞬间,反应出奇一致。
屁股离开椅面,站了起来。
一天前,就是眼前这个青发年轻人,在李府门前一击撕碎了宗境高手的护体灵力,生生把李奉年打到吐血。
那一幕,全镇的人都在传。
秦曜走到主位前,坐了下来。
林霜华没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
李清月也没有多话,只看了秦曜一眼,微微点头。
秦曜的目光在四位族长脸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条案上的茶盏,掀盖,吹了吹,喝了一口。
“坐。”
一个字。
四位族长如获大赦,重新落座。
秦曜放下茶盏。
“张德贵。”
他忽然点了一个名字。
张家族长的身体一震,额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在……在。”
“你们张家有个叫张庆远的。”秦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儿子?”
张德贵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是犬子,不知……不知这逆子做了什么冒犯秦公子的事……”
“今天下午,他在东街抓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往地上摔,因为那姑娘碰了他的袖子。”
秦曜的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到连呼吸都能听见。
“然后他踹了那姑娘的母亲。”
张德贵的脸色白了一瞬,旋即又挤出笑容,弯腰道:“犬子不懂事!不懂事!秦公子息怒,回头我一定……”
“把他带上来。”
秦曜打断了他。
张德贵愣住了。
李清月朝门外点了点头,两名护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张庆远。
他显然已经知道出事了。
进厅的时候一双腿跟面条似的,脸色煞白,绸缎锦袍上还沾着下午的泥渍。
他抬头看到主位上的人,视线对上那双沉静的眼。
“扑通——”
膝盖直接撞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秦……秦公子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下午……下午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狗眼看人低!”
他连磕了三个头,额头上迅速肿起一片青紫。
“不是说想让我站出来吗?”秦曜低头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说看这蓝水镇还有没有不怕死的。”
张庆远的身体抖成了筛子。
他想起来了。
下午那个站在街口没有动的青发男人,就是面前这位杀了李奉年的煞神。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秦曜收回目光,看向张德贵。
“张族长,你们张家在蓝水镇经营粮行多少年了?”
张德贵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答道:“回……回秦公子,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粮行。”秦曜重复了一遍,“那蓝水镇每年收上来的粮食,你们张家过手多少?”
张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答少了,秦曜不会信,答多了,等于自己承认了这些年借着杨家那点所谓的关系压价收粮,高价卖出,从百姓身上搜刮了多少油水。
“不着急,慢慢想。”秦曜靠回椅背,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但张德贵听出来了。
这种温和比愤怒更可怕。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秦公子!过去……过去是我张家糊涂!都是那杨家……是杨家逼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杨家逼你们压榨百姓,也逼你儿子摔小孩?”
张德贵哑了。
秦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张家。”
“从今天起,就不用存在了。”
这几个字落下来。
张德贵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唇翕动,“秦公子……秦公子开恩……”
张庆远更是吓得浑身瘫软,瞳孔涣散,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
秦曜抬了抬下巴。
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庆远和张德贵,朝外拖去。
张德贵被拖出门槛的时候还在嚎叫,声音从正厅一直传到了二进院。
厅内重归安静。
剩下的三位族长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秦曜的目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第一,从今天开始,蓝水镇的事,李清月说了算,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三人疯狂点头。
“第二,赋税降到两成,多收一文钱,我亲自来找你们谈。”
“是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