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推着轮椅一走，坐在圆桌左侧的梁启超，看着俩人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里，有对国家前途未卜的忧虑，也有他无兵无权的无奈。
他站起身，将桌上一叠写满宪政法理的草稿慢慢收进公文包，随后转过身，面色凝重对着张作霖拱了拱手，同样是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去。
偌大的怀仁堂内，只剩下杨宇霆和张作霖二人。
“啪！”
张作霖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木桌。
“妈了个巴子！”
张作霖盯着已经重新关上的大门，精光四射的小核桃眼，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堂堂东北王，手握几十万虎狼之师！
刚刚在第二次直奉大战中把吴小鬼打得落花流水，如今更是独霸京津，君临天下，实际掌控整个北方。
他能屈尊降贵，坐在这里听个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之人高谈阔论，甚至还捏着鼻子听梁启超这个酸秀才讲了一通狗屁不通的大道理，这已经是他给出的最大脸面。
结果呢？！
这群自命清高的家伙，竟然连留下来吃顿饭、喝杯茶的面子都不给！
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拂袖而去，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扔在地上踩！
狂妄！
狂妄至极！
一直站在张作霖身后的杨宇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幽光。
他太了解张作霖了，知道张作霖此刻心中怒火已经到了爆发边缘，这正是他借刀杀人的绝佳时机！
杨宇霆微微俯下身，凑到张作霖耳边，用压抑且低沉的声音，抛出个重磅炸弹：
“大帅……您息怒，有件事儿，您……知道吗？”
张作霖本就正在气头上，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泄。
听到杨宇霆吞吞吐吐、故弄玄虚的语气，顿时没好气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破口大骂：
“妈了个巴子！有屁就放！有话快说！跟老子在这打什么哑谜？！天塌下来了不成？！”
杨宇霆眼神一闪，再次压低声音，声音犹如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阴风：
“大帅，天确实塌了一角。您知道不……徐树铮，死了。”
“什么？！”
张作霖闻言，整个人顿时呆住。
“小徐死了？！”
张作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杨宇霆，满脸的不可思议。
徐又铮那是什么人？
那可是北洋一代巨擘，是皖系当之无愧的最强大脑！
当年甚至还给自己当过副手，两人在关外还有过一段复杂的恩怨纠葛。
虽然徐树铮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但谁也无法否认他那经天纬地的才华！
更何况，徐树铮今年才刚刚四十出头，正值巅峰壮年！
怎么就突然就死了？！
“妈了个巴子！啥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张作霖摇了摇头，低声问道。
听到发问，杨宇霆眼中闪过得逞的窃喜，他故作惊讶，带着几分无辜的模样，反问道：
“大帅……这么大的事，汉卿……没跟您说吗？”
“六子？！”
张作霖满脑子问号纠成一团乱麻。
他看着杨宇霆，眉头拧成个疙瘩，眼中透着疑虑和防备：
“这几天六子一直跟着林启跑前跑后，连他人影都抓不着！小徐的死，怎么和六子扯上关系了？！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
杨宇霆立刻顺杆往上爬，他后退半步，做出一副沉痛、却又替张作霖鸣不平的模样，沉声挑拨：
“大帅，徐树铮的死，倒确实和汉卿没有直接关系。可是，杀徐树铮的人，十有**，就是刚才推着轮椅走出去的林启，林拓之！”
“大帅您仔细想想！汉卿可是他斩过鸡头、烧过黄纸的异姓兄弟！他林启在咱们的地盘，在天津悄无声息干掉徐树铮，干了这么大的事！”
杨宇霆字字诛心，每句话都狠狠扎进张作霖多疑的心：
“按理说，他怎么着也应该知会汉卿一声的！”
随着杨宇霆的话音落下，张作霖犹如被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后跟！
他心里一沉，开始思索起来。
“如果林启把这事告诉了六子，六子却选择瞒着老子不说……”
张作霖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那就说明，我亲儿子，胳膊肘已经往外拐了！已经被那个姓林的给洗脑了！”
“但如果……如果林启压根就没把这件事告诉六子……”
张作霖后背隐隐渗出层冷汗。
如果真的是后者，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林启，城府之深、心思之毒，说明根本就没把六子当成真正的兄弟，他只是在利用六子，利用奉军势力和资源！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他来说，都意味着对林启，必须严加提防。
当然，比起父子间可能产生的隔阂，更让张作霖感到毛骨悚然的，还是徐树铮本身的死亡。
堂堂北洋巨头，就这么不声不响，连点浪花都没翻起来，死在林启的手里！
“这个林启的手段，比当年的小徐还要恐怖十倍……”
张作霖心底暗暗倒吸口冷气，只觉得一阵心悸。
杨宇霆站在一旁，敏锐察觉到张作霖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老帅疑心病已经被彻底勾起来了！
杨宇霆见缝插针，继续不遗余力添油加醋，试图将林启在张作霖心中的形象彻底摧毁：
“大帅！您现在看清楚了吧！这个林启，嘴上说得比唱的还要好听，一口一个伯父叫着，可他办的这些事，哪里有一点地道的？！”
“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在天津杀了徐树铮！这么大的事，瞒着您老人家也就罢了，毕竟各为其主。可他居然连汉卿都瞒着！这不明摆着没把您当长辈，没把汉卿当兄弟！他这是在处处防着咱们奉军，甚至是在把咱们当枪使！”
杨宇霆的离间计，虽然手法拙劣直白，但他太了解张作霖。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这种直击软肋和猜忌的直白谗言，往往最是致命！
果然，张作霖脸色越来越差，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杨宇霆心中狂喜，张了张嘴，还想继续煽风点火，彻底把林启和老张家父子关系撕破。
“行了！”
张作霖烦躁地一挥手，粗暴打断杨宇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