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之地,常年风沙不歇。
长生堂的议事大殿建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方,虽算不上宏伟,也算坚固。
殿内点着牛油大烛,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撩得晃来晃去,孟骥坐在主位左侧的椅子上。
他没有坐正中那张椅子,那是玉阳子的位置,自那位太清境堂主陨落在青云山之后,那张椅子就一直空着。
殿内坐着七八个人,年纪都不小,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的捧着茶碗若有所思,也有一两个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
孟骥环顾一圈,将殿内众人的神态挨个扫了一遍,放下手中的茶碗,开口打破了沉默。
"现在堂主已经死了,咱们长生堂该何去何从,总得有个章法。"
"另外,"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青云门之前传信来,要咱们赔偿他们的损失。
虽然被我以堂内暂无堂主、无法做主为由暂缓了,但估计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这个事,也得议一议。"
"第三点,"他又竖起第三根,"鬼王宗战后趁火打劫,扣留了咱们不少弟子。
这事也要商量一下,怎么去把人要回来。"
他把三件事列完,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等着有人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没人急着开口。
长生堂立派数百年,传到玉阳子这一代,虽算不上魔教四派中最强的,但也算稳扎稳打。
如今玉阳子一死,剩下的这些长老和执事说白了都是些上清境初期甚至玉清境的修士,平日里听令行事惯了,冷不丁要拿主意,反倒一个个嘴巴都闭得紧。
孟骥等了片刻,见没人出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正要再开口,左手边第三把椅子上坐着的周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周隐是长生堂的老人了,此人修为算不上拔尖,但胜在见事明白,凡事进退有据,堂内上下对他都还算敬重。
周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主位那张空椅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
"孟长老,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
孟骥偏过头看他:"请说。"
"之前堂主派人前往死亡沼泽探查,不知道结果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几个人的目光都往孟骥这边聚了过来。
之前玉阳子派了几批人进去探查,这事长生堂内部知道的人不多,但在座的这几人多少都听到些风声。
孟骥闻言,微微吸了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答道:
"师父之前确实派人去过死亡沼泽,前后一共去了六个人,回来了四个,另外两个销声匿迹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据回来的四个人说,应该是在沼泽深处遇到了什么凶险之物。
那片沼泽虽然外围瘴气重了些,但中心区域反而开阔,毒虫鼠蚁虽多,倒也不算致命。
只要准备充足,小心些,存活还是没问题的。"
周隐听完这番话,出声道:
"那既如此,我有个提议。"
他坐直了身子,朝孟骥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我们不妨将长生堂总堂搬到死亡沼泽那边去,一来那地方偏,寻常人不会往那走,我们藏进去,也好休养生息。
二来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咱们如今的状态,若是还留在这蛮荒神殿边上,怕是不等青云门找上门来,就要先被鬼王宗和万毒门那两派一口一口地啃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殿内几个人明显坐直了些。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实话。
魔教四派本就各自为政,从前玉阳子能压得住场子,靠的是上清境巅峰的修为。
如今玉阳子一死,鬼王宗那边又扣了人,说白了就是趁火打劫。
再留在蛮荒腹地,日子只会越过越难。
周隐又补了一句:
"至于青云门那边……我们之前不是听消息说,那青云掌门喜好美色么?
我这几日已经派人到周边城镇去搜罗了,找些模样周正、身段好的花魁娘子。
到时候送到青云山去,或许能再拖一段时间,等我们把堂口迁完再说。"
孟骥听完周隐这后半句话,眉头拧了起来:
"花魁?"
"青楼女子能入得了那位太清境的法眼?"
周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们堂内如今上哪去找那种正经修行的女弟子送出去?
总不能去抢吧?
青云门自诩正道领袖,咱们要是真送了抢来的人过去,那不是送礼,那是递刀子。
那位张掌门就是再贪图美色,也不可能收的。"
孟骥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你继续说。"
周隐点了点头,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第三件事,鬼王宗带走咱们的人……
依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殿内安静了片刻,周隐继续道:
"咱们现在这副样子,拿什么去鬼王宗要人?
万人往能留咱们那些弟子一条命,已经是给咱们长生堂留了脸面。
要是咱们现在跑去要人,怕是去一个折一个,别说把人带回来,连自己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我赞同周长老的说法。"声音从殿内右侧传来,带着几分干涩。
说话的是傅寒舟,此人生得精瘦,面皮紧绷,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看了一眼周隐,又看向孟骥,声音不紧不慢:
"第三件事,确实不宜现在去碰。
鬼王宗那边既然敢扣人,就不怕我们去要,我们去了反倒是自取其辱。
关于周长老说的迁堂口的事,我也赞同。
死亡沼泽那地方虽然凶险,但咱们如今本就是丧家之犬,凶险一点总比被人连锅端了强。
而且..."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沉了几分:
"一旦迁了堂口,咱们人一消失,青云门那边就算想讨债,也找不到债主了。"
殿内几个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意动之色。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也该议一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