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驻地的城寨,是用开矿挖出来的废石垒成的。灰白色的石墙高逾三丈,墙头上覆着防灵弩箭的符文铁瓦,原本应该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但当刘叙白策马冲上山脊、俯瞰整座城寨时,看到的却是一幅烧焦的画卷——南侧城墙塌了整整一段,缺口处的碎石上还冒着缕缕青烟。寨门前的鹿角拒马被某种巨力碾成了碎木渣,混在染红了雪地的血泥里。演武场上横七竖八倒着来不及收殓的尸体,白底梅袍和斩仙宗的暗红战袍交错叠压,远远望去像一片被暴风雪摧折的梅林。
“下马!结阵!”苏清欢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三十余名流云峰弟子齐齐翻身下马,长剑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清越的龙吟。雪蹄乌骓马被牵到阵后的临时马厩,刘叙白下马时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鬃毛,那匹通人性的灵驹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然后乖乖地跟着马夫走了。
驻地的残存弟子从城寨正门迎出来。领头的是一个左臂缠着染血绷带的中年执事,脸上被硝烟熏得焦黑,看到苏清欢时眼眶一红,抱拳的手都在发抖:“苏师妹——不,苏掌峰弟子!你们可算来了。斩仙宗昨夜突袭,用了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破阵锥,护矿大阵只撑了半个时辰就被凿穿了。矿洞正门现在还在我们手里,但三号矿道的侧翼已经完全被他们占了。他们正在从侧翼往主矿道挖,想把整条矿脉从山体里横切出去!”
苏清欢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摊开驻地地图,让中年执事标出敌我双方的准确位置。地图上,矿脉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嵌在山体深处,主矿道从城寨正后方的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腹深处,而三号矿道则是矿脉侧翼的一条分支矿道,距离主矿道只有不到三百步的山体厚度。刘叙白站在苏清欢身后看地图,心里快速计算着——三百步的山体厚度,对凡人矿工来说是几个月的工程量,对修仙者来说,若配合专门的破岩法器,也许只要一两个时辰就能凿穿。
“他们的目标是主矿道里的灵阵基座。”苏清欢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座矿脉不止出产灵石,还是画梅宗北线防御大阵的阵基节点之一。如果阵基被毁,整条北线防御阵就会从北端开始崩溃。”
刘叙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地图上那个代表阵基节点的小圈,忽然想起了韩知渊。禁阵材料、阵基节点、两年前的阵材缺口——所有的暗线在这一刻忽然串在了一起。他没有声张,只是把连接关系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眼下没有时间去论证推测,敌人就在山体对面,一两个时辰之内就会凿穿最后一段岩壁。
苏清欢迅速分派了任务,十名弟子驻守城寨正门和矿洞主入口,十名弟子随她进入主矿道死守阵基节点,刘叙白和陈砚编入她亲自带领的第二队,负责主矿道正面的防线。分派完毕,所有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各自朝各自的位置奔去。
矿洞入口是一道用铁木和符文加固过的巨大拱门,门楣上嵌着一块磨盘大的感应灵石,此刻正一闪一闪地发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矿脉防御阵残余灵力在报警。刘叙白跟着苏清欢冲进矿道,矿道两侧的灵灯已经被震碎了大半,光线昏暗,脚下坑坑洼洼的矿道地面上布满了炸裂的碎石和烧焦的木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和灵石被强行开采时才会有的刺鼻灵尘。
越往深处走,矿道越宽。主矿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足有数十丈之高,洞壁上嵌满了未开采的灵石原矿,在残存灵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幽蓝和暗紫的荧光,远远望去如同地底星河。溶洞正中央的阵基节点是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台,台面上用灵银线刻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阵纹,阵纹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石台周围已经筑起了两道临时防线——第一道是残存驻地弟子用矿车和碎石垒成的矮墙,第二道是一圈半透明的灵力护壁,由石台上最后几块还能运转的灵阵节点勉强维持。
苏清欢走到石台旁边,蹲下身检查阵纹,眉头越皱越紧。护矿大阵被破阵锥凿穿之后,阵基节点的灵力正在加速流失,如果不重新激活,矿脉的防御阵就会彻底瘫痪。她需要一个人守住正面防线,给她争取三炷香的时间来重新激活阵基。她抬起头,看向刘叙白。
“你去。”陈砚抢在刘叙白之前开口,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我跟你一起守正门,两个总比一个强。”
刘叙白点了下头,把青鞘长剑拔出来插在面前的碎石地上,剑身在灵灯的幽光下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青光。他回头看了眼苏清欢,她已经在石台前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灵银阵纹在她的灵力注入下开始重新亮起微光。
正面的矿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的挖掘声,铁镐和破岩凿砸在岩壁上的闷响震得碎石从洞顶簌簌往下掉。然后是轰然一声巨响,矿道侧面的岩壁炸开了一个磨盘大的缺口,碎石和灵尘喷涌而出,几道黑影从尘雾中窜出来,动作迅捷如狸猫,直扑阵基石台。
斩仙宗的先锋队到了。
刘叙白在对方冲破尘雾的第一时间就看清了来敌的模样——三个穿着暗红战袍的修士,修为都在炼气五层左右,为首的一个身材矮壮手持两柄泛着暗绿幽光的破阵短锥。那人看到阵基石台前只有几个残兵和一个炼气期的年轻剑修,狞笑一声,双锥交错,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绿色的旋风直冲过来。
刘叙白没有退。他的右脚踏前半步,青鞘长剑在灵灯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破云式。
剑锋在灵力的推动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和前日练剑时的白芒不同,这一次的剑芒在出剑瞬间暴涨到三尺多长,纯净的白光在昏暗的矿道中如雷霆般一闪而逝,剑尖精准地击中破阵锥的锥尖——只有击中那个点,才能以点破面,瓦解双锥攻势中最强的力道。金属交击的爆鸣在溶洞中来回弹了好几弹,矮壮修士虎口剧震,一柄破阵锥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插进洞壁的灵石矿层里。他整个人也跟着退了三四步,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右手,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二柄破阵锥还没落地的工夫,刘叙白的第二剑已经横扫而至——断水式。剑芒从直劈转为横斩,转换之间没有一丝停顿,剑气劈开空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弧,弧光掠过之处将另外两个扑上来的斩仙宗弟子齐齐逼退。其中一人的剑被拦腰斩成两截,断刃带着火花打横飞出去,插在三丈外的岩壁上嗡嗡作响。陈砚从左侧切入,一剑挑飞了断剑修士腰间的匕首,顺势用剑鞘猛击他的后颈,直接将其击昏在地,嘴里不忘吆喝一声:“叙白哥,这招使得漂亮!”
矮壮修士稳住身形刚要重新迎战,头顶忽然传来沉重的闷响。两颗磨盘大的花岗岩从上方破洞处滚落,砸在矿道地上轰然裂成数块——三号矿道这边的挖掘已经把岩壁炸出了一道比以前宽数倍的豁口,更多的碎石正从不断扩大的豁口处往下掉。尘雾后方传来更多杂乱的脚步声,斩仙宗的后续部队正在加速突破。
“陈砚,带人把碎石推到缺口前面!”苏清欢的声音从石台方向传来。她依然保持双手结印的姿势没有回头,灵银阵纹已经有一小半重新亮了起来,明灭不定地映在她清瘦的侧脸上,青锋剑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冷光随着她呼吸的频率有节律地明灭。
陈砚带两个驻地弟子冲向碎石堆,刘叙白一人一剑守住正面防线。矮壮修士重新扑上来,三人在狭小的矿道中三人缠斗成一团。剑光、锥影、迸溅的火花与灵光在幽暗的地底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刘叙白将破云、断水、缠风三式轮番使出,剑芒在每一次挥击中凝聚成形——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灵力在剑锋上延展的影子不再一闪而逝,而是拉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如白虹掠涧般划过昏暗的矿道。青鞘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越的长吟,剑身上的灵光随着他挥剑的频率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亮。
但斩仙宗的人越来越多。缺口后方不断有暗红战袍的身影涌出来,从最初的三五个变成了十几个,很快就要超过二十个。流云峰这边虽然剑修个人实力占优,但人数的落差正在被迅速拉大。第一个弟子倒下了——被一柄飞来的破阵锥击中肩胛,整个人被钉在洞壁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垂下了头。然后第二个,被两个斩仙宗弟子夹攻,长剑脱手,胸口中了一掌,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