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赖璋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用指甲挑开打湿的麻绳结。
海图刷过桐油,边缘还是洇了水,所幸航道和暗礁的标记尚能辨认。
两人各压住一角,将图摊在倒伏的苇秆上。
十二处烽火台沿海排开,三座水寨旁另有泊位标注。
“水门已经封了,连给咱们运过货的行商都在查。”
他说到这里,往岸上看了一眼。
“顾墨辰没死,咱们动过什么手脚,他迟早会往外说。中书省若调沿海各卫所一齐巡海,这条航线还能撑几日?”
犬上十三郎从革囊里摸出半张青稞面饼。
饼冷得咬不动,他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半晌,才将视线移到夹河口。
那里礁石多,水道窄,大船入夜便不敢前进。
“所以不能留在岸上。”
犬上十三郎咽下碎饼,粗硬的饼屑刮得喉咙发疼。
屈指点在夹河口外的一处小岛上。
“从这里换船,回筑紫。”
朴赖璋皱起眉。
“仓里的货呢?那些买药的人,咱们费了多少银子才搭上线。”
“人都快被搜出来了,你还惦记那几箱药?”
犬上十三郎抬眼看他,嘴边沾着一点干饼碎屑,也没擦。
“大衍若真敢把水师开出来,咱们反倒有事可做。”
“什么事?”
“派快船回去,告诉各岛的大名与守护代,大衍要渡海东征。
到时候,渔场保不住,金银也保不住,看看他们还肯不肯捂着粮饷。”
海风将图角掀起,犬上十三郎一掌按住。
“平日里为了几块田,便能杀上几年。等外头的大船到了门口,他们总得先守自己的家业。”
朴赖璋没有接话。
犬上十三郎将剩下的面饼换到左手,空出的手指沿海图划了一道。
“航路也在咱们手里。他们要探大衍的虚实,总得来问。”
“你想借这个收人?”
“岛上缺的从来不是敢杀人的武士。”
犬上十三郎笑了一声。
“给那些没主家的浪人一口饭,给他们一条出路,比你我在这里钻泥沟、卖邪药,强得多。”
朴赖璋盯着图上的筑紫,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卷起羊皮。
“先上船再说。”
两人的粮水已经见底,岸上的搜查却越来越近。
再好的盘算,也得过了眼前这一关。
潮水拍上乱石滩,退下去时拖着碎石,沙沙作响。
水道尽头终于露出半幅黑帆。
一条乌篷小船绕过礁石,船头的新罗商旗湿了大半,三条黑线贴在旗杆上。
朴赖璋拨开苇秆,看清摇橹人的脸,才站起来。
船工撑住长篙,将船缓缓送到泥滩边,又抛来一根缆绳。
犬上十三郎先爬上船。
他的靴子陷得太深,拔脚时险些摔回泥里,扶住船舷才稳住身子。
朴赖璋随后翻上甲板,将海图塞进怀中。
“离岸。”
船工没有立刻摇橹,反而朝舱里看了一眼。
犬上十三郎停住擦手的动作。
“怎么了?”
底舱的木板被推开,一个水手扶着舱口爬了上来,赤脚踩在湿木板上,腿软得跪了下去。
那人嘴唇发白,身上的旧衣裳还没干透。
犬上十三郎认得这张脸。
本该守在筑紫粮船上的人,怎么到了这里?
水手拖出一个湿布包,低头解绳。
绳结缠在一起,他越急越解不开,最后还是船工递了把小刀过来。
布包散开,里头露出一截尺许长的焦木。
断口上满是撕裂的木刺,侧面却留着半枚商号烙印,印旁钉着三根铜钉,其中一根明显歪了。
犬上十三郎蹲下身,擦去烙印里的泥。
那三根补钉,他去年验船时还骂过船匠。
手里的半块面饼掉在舱板上。
“谁准你们拆我们的船?”
水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几下。
“没拆……船撞上岸,断了。”
“撞在哪处岸上?”
“港里。”
犬上十三郎伸出去的手停住。
水手咽了口唾沫,喉咙还是干得发疼。
“半个月前,肥前沿岸地龙翻身,先震了一回大的,后头两日还在晃。
港边的屋子塌了,人都往外跑,后来海水忽然退下去,露出好大一片滩。”
他喘了几口气,手指抓紧湿布。
“有人下去捡鱼。没过多久,浪就回来了,越过防浪堤,连船一起推上岸。”
犬上十三郎扣住他的肩膀。
“粮仓呢?”
水手不说话。
他手上加了力。
“我们犬上家的粮仓,在石坡后头!”
“没了。”
水手被捏得往后缩,却没敢挣开。
“水退了,墙也倒了。小的回去找过,粮袋全泡在泥里,活下来的人正拿刀抢。”
舱外的长篙磕了一下船舷。
犬上十三郎松开手,低头看着那截焦木。
“船坊总还在。”
“肥前、筑前沿岸,给咱们修船的七处船坊,都报了灾。小的亲眼见着两处被冲走,余下几处是逃出来的人说的,没能再去查。”
“南边的泊口?”
“不知道。”
“就没一处能落脚的?”
水手垂下头。
“咱们熟的那几处港,栈桥和粮仓都毁了,航标也找不见。幸存的大船有的搁在岸上,有的堵了水口,没人敢贸然往里开。”
犬上十三郎还想问,嘴唇张开,却先吸进一口冷风。
船工将舱帘放下来,挡住灌进来的风,帘角仍在抖。
朴赖璋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看向水手。
“你怎么过来的?”
“小的原在外海看护接驳艇,躲过了头一阵浪。后来上岸找人,找不着,又退回艇上。”
水手抹了把脸。
“粮水都没备够,漂了几日,碰上朴家的商船,才捡回这条命。”
犬上十三郎撑着膝盖站起来。
小船一晃,他肩膀碰到舱壁,木板响了一声。
方才海图上那些补给港,他几乎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在哪里换淡水,在哪里装米,哪个船坊能连夜补帆,早已算过不知多少遍。
眼下却连一处能接应的泊口都问不出来。
犬上十三郎摸到刀柄,拇指顶住刀镡,又慢慢松开。
那截焦木仍放在脚边。
朴赖璋看了他一眼,将手收回窄袖,指腹抵住机括。
铁件轻轻咬合,声音被舱外的潮水盖了过去。
筑紫以外或许还有好港。
可另寻港口,另找肯卖粮的人,都要时间。
他们剩下的干粮,连眼前这趟海路都未必撑得住。
朴赖璋往前挪了半步。
“犬兄,先别想着回筑紫了。”
“那几处港成了这样,你带人回去,吃什么?拿什么修船?”
朴赖璋将湿透的海图收紧,语气放缓了些。
“你先随我回高丽,总强过困在这里等官兵来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