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收了赤鸾，又看了一眼那堵住的洞口，这才转身往外走。
方才一番施为，洞中早已狼藉不堪。
那幽蓝的苔藓在热浪里卷了边，蔫蔫地贴着壁面，再发不出光来。
他沿着来路拾级而上，回到上层的蛊池间，脚步放慢，目光从一方方池面上扫过。
那些蛊虫方才被地底寒热交替惊扰了一番，此刻大多都缩在池底。
蜈蚣收了翅，蟾蜍闭了眼，双头蛇将两个脑袋并在一处，都在装死。
沈回立在池边，沉吟了一会儿。
他觉得将这些虫子就这么丢在此处，或是直接杀了，都未免有些可惜。
那瘟皇宗在此经营多年，挑出的这些蛊王个个品相不凡。
若论杀伐，它们或许未必及得上一柄飞剑，可若论别的用处，却也难说。
想到此处，他解下腰间的九窍阴葫，托在掌中，放低声音道：
“师祖，晚辈有一事相扰。”
过了片刻，葫芦中便传来抱雪师祖清冷的声音：
“何事？”
“弟子欲借葫芦一用，恐怕得耽误你片刻修行。”
葫中静了一息，随即答道：
“稍待。”
又过了片刻，葫芦口忽然打开，然后从中钻出个寸许高的小人儿来，正是抱雪师祖。
她足下踩着一柄柳叶飞剑，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偏头看向沈回，目光带着几分探询。
沈回朝那几方蛊池抬了抬下巴，将此处的情形简略说了：
“此番遇到了一些蛊虫。弟子想着，直接杀了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不如先收起来，日后或有他用。”
抱雪听罢，便驾着那柳叶小剑飞了出去，巡视一番。
她在每一方池子上方都悬停片刻，俯身细看。
飞了一圈回来，她负手站在剑上，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两分热络：
“确有几味良药，尤其是那赤蚁，乃是难得一见的泡酒之物。还有那碧眼寒蟾，拿它配以火参，炼制出来的丹药，能增进修为。”
沈回见她应允，当即催动九窍阴葫。
一道幽光洒将下来，罩住整片蛊池。
幽光所过之处，那些蛊虫被一只只摄入葫芦之中。
池水半滴未溅，只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池底浮起，如萤火归林，尽数没入那葫芦嘴里。
不过片刻，数十座蛊池便尽数清空，只剩池底一层浅绿的苔藓，与几条干枯的虫蜕。
九窍阴葫原本就是用来装蛊虫的。
毒物进去便气血凝滞，不饮不食。
而到了要用的时候，只需一滴精血，便能将其唤醒。
抱雪师祖见他已将那些蛊虫尽数收起，便在他肩头盘腿坐下，两只手搭在膝上，姿态闲适。
“小丫头呢？”
沈回收了葫芦，又将袖口一抖，把陆欢放了出来。
陆欢落地之后并不安分，先左顾右盼了一阵，随即问道：
“那大蛇和鸟儿呢？”
“已被我收服了。”沈回答道。
陆欢“哦”了一声，待看清沈回肩头坐着的那个小小人影，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师祖！”
她凑到沈回跟前，仰着头看那小人儿：
“你好久没出来啦！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还是在上一次呢。”
抱雪师祖低头看她，面上露出一丝柔和，笑着摇摇头，算是打了招呼。
于是小姑娘便叽叽喳喳地跟抱雪讲起这一路上的事来。
她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撸起袖口，露出一枚赤红的镯子：
“师祖你看，这是沈回给我的，能装好多东西呢！”
随后她又拍了拍腰侧那只小小的铜铃，铃铛叮当作响：
“还有这个，叫忘忧铃，晃一晃就能让人忘了不开心的事，可好玩了！”
最后她还掐了个手诀，虽掐得歪歪扭扭，却比之前要好得多了：
“我还学了避水诀，也是沈回教的！”
抱雪坐在沈回肩头，静静地听着，偶尔颔首。
待陆欢说累了，她才开口道：
“是有些长进了。”
陆欢听了夸奖，顿时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三人出了洞窟，回到那热泉旁的小亭中。
此时月上中天，碧潭之上白雾如纱，被月光一照，泛起一层柔光。
三人今夜便在谷中歇下。
夜风徐来，小亭中点上几支残烛，烛火摇曳，照着石桌上几样果脯糕点。
陆欢说得累了，便趴在桌上打盹，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沈回见她呼吸渐渐匀长，便朝抱雪低声道：
“师祖修行如何了？”
抱雪坐在桌上，一边吃着果脯，一边随口答道：
“近日隐有冲关之兆，若机缘到了，三五月内或可一试结丹。”
她顿了顿：“比我预想的要快些。”
沈回闻言，拱手笑道：
“那弟子便先给师祖道喜了。”
抱雪师祖面上仍是那副清淡模样，只摇头道：
“道途漫漫。我不过是把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二人又闲话几句。
沈回望着亭外月色，忽然说道：
“弟子一路行来，心中渐渐有个念头。”
“什么念头？”
“若是能有一处山门，广收门徒，传我道法，总好过独自飘零……”
“你不妨直说。”抱雪师祖道。
“弟子想寻一处灵山，重立山门。不知师祖以为如何？”
抱雪师祖听完，似是一怔。
她偏过头来望着沈回，神色有片刻怔忡，随即垂下眼帘，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山间鸟鸣啁啾，晨雾还缠在山腰未散。
沈回正于亭中打坐，忽然眉头一动。
神识朝山腰处扫去，随即便发现一株被伏煞点灵诀点化的老树，困住了几个人。
他睁开眼，低声道：
“有人上山了。”
说罢，便将尚在酣睡的陆欢，和打坐修行的师祖，齐齐拢进袖中。
随后他站起身来，御剑穿雾，直向山腰而去。
到了山腰处，果见一株虬曲苍劲的老槐。
那老树粗逾数抱，根须虬结。
此刻树藤如蛇，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牢牢缠住。
那些人本在奋力挣扎，见沈回忽然从天而降，先是齐声呼救。
可待看清楚他的模样之后，却又陡然噤了声，面露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