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眼睛都没睁开,草帽也没掀起来,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有气无力的。
“喊什么喊,来就来呗,自己找地方坐。”
侯亮平道“陈老,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呀。”
陈岩石道“你是客吗?上次说的好好的,让你调查大风厂的事儿,可你一点消息没有,我那顿螃蟹是白吃了。”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道“陈老,你应该知道,我因为捞出来王文革和郑胜利被处分,现在是副局长了,就这样我还是不办事吗?”
陈岩石道“你倒是搜集点儿山水集团坑害大风厂道证据呀,你这把人捞出来,我确实要感谢你,可是……”
侯亮平道“陈老,你这可冤枉我了。哪是我不出头?是你们完全不给我机会啊。你们维权就维权,怎么就跟政府的人打起来了呢?”
陈岩石愤愤道“屁的打起来,明明是江小易单方面打我们,我们只是去静坐,可没有别的心思。”
侯亮平道“你们就不能等一等吗,这才几天呀,山水集团也给你们安置费了,沙书记也把封条给你们拆了,你们还要去静坐,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陈岩石叹口气道“这件事我确实没想明白,郑胜利应该是心里有怨气,一鼓动我,我就上头了。”
侯亮平道“陈老,那个郑胜利,我就觉得有问题,上次116事件,上蹿下跳,这次还是他大肆搞网络传播,要不然即使江小易想打你们,也要掂量掂量。”
陈岩石把草帽从脸上掀起来,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侯亮平一眼,又把草帽盖了回去。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再说那些也没用了。”
侯亮平往前倾了倾身子“陈老,我有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陈岩石仍然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道“好消息?你能有什么好消息,老头子这次去京城,虽然上面同意了对大风厂拆迁暂时停止,可是我也被警告了,而且我的那些人情关系,也用的差不多了,我可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侯亮平道“陈老,你误会我了,我的事不用你管,这次江小易针对我,那就算是刺刀见红了,以后我也不会留手了,这次真是好消息,你就说你听不听吧。”
陈岩石被侯亮平这么一逗弄,刚才郁闷的心情好了不少道“你个猴崽子,说说吧,什么好消息,说好了,你大爷我请你吃饭。”
侯亮平道“陈老,这次我要吃大螃蟹,四两以上的,你不亏。”
陈岩石没好气道“你说不说。”
侯亮平道“我已经说动季检和田书记,一起帮我把大风厂的事搞明白。”
陈岩石道“这算什么好消息,这次闹的这么大,肯定要处理的。”
侯亮平道“我打算拿陈清泉开刀,既然笔迹鉴定出来,大风厂工人代表签字是伪造的,陈清泉的判决还是有问题的,现在只有他是突破口了。”
陈岩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就你知道,陈清泉的判决有问题,都知道,可是那又能咋样,就算他承认是之前判决程序问题,那又能怎样,上诉重审,要多长时间,等不起呀。”
侯亮平道“只要陈清泉承认收受贿赂,这个判决就可以作废。”
陈岩石“呵呵”一声“他凭什么承认,你又凭什么审讯陈清泉?他的职位和你一样,你一个反贪局的局长,可没有权利抓一个副厅级法院的副院长。程序上你就走不通,你拿什么去查他?拿你侯亮平三个字?”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因为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陈老,我可听说了,陈清泉喜欢嫖娼。这个应该属于违纪的范围了吧?所以我说动田书记出手,而且田书记已经把人给我了。”
说完侯亮平拿出来一张名片,正是田国富交给他的那个纪委的人的名片。
陈岩石道“也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一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
陈岩石虽然嘴上说自己不在乎了,不想折腾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甘心,不想放弃。
陈岩石接着道“陈清泉以前可是高育良的秘书,你能处理的了?”
侯亮平道“陈老,你放心,我从毕业就在检察系统,我就是要与不良风气,犯罪分子作斗争,不会因为人情而退缩。”
陈岩石盯着侯亮平看了几秒钟,那目光里有审视“好,如果你真嫩个办好了,四两螃蟹管够,不过这件事就不要带陈海了,他没有泥脑子灵活,容易坏事。”
侯亮平道“陈老,这个我还真不能答应你。”
陈岩石道“那就算了吧,我不想折腾了,海子要是在往里面陷,可就真出不来了,你背景深厚,不在乎,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可没有那个本事在拉海子一把。”
他说完这句话,把草帽重新盖在脸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晃起了摇椅。
他不是不想折腾了,是他折腾不了了。
这次的人情用的差不多了,就是为了托举一下沙瑞金,把宝全都押在了沙瑞金身上。
成功了那固然是好的,如果没成功,起码也别把陈海陷进去。
侯亮平看着陈岩石躺在摇椅上一副“我不想说话”的样子,有些头疼。
他不是傻子。
他要收拾陈清泉,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虽然陈清泉表面上全是漏洞,但说到底就是生活作风问题,虽然在陈清泉这个位阶上,生活问题仍然是被人关注的问题。
但陈清泉毕竟是汉大帮的人,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则性问题,这点小事,真不至于弄出大动静。
虽然陈清泉经手的案子或多或少都能找出点儿问题,但陈清泉就是学法律的,毕业之后一直和法律条纹打交道,侯亮平想从这方面入手就是痴心妄想。
如果惹出事来,陈岩石就是退路,起码带上陈海,带上陈岩石,沙瑞金那里一定会死保。
这个老头虽然退了休,但他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依然存在,就算是高育良有时候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这个老头现在不上当了。
侯亮平咬了咬牙。既然老家伙不顶在前面,那陈海就跑不了了。
父债子偿,老子不帮忙,儿子就得顶上。
自上次京州市常委会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沙瑞金坐在省委办公室里,想着来到汉东四个多月,已经把该走的地方全走了一个遍,几个县市也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就算沙瑞金也不得不佩服赵立春,确实是一个搞发展的能手。
汉东能作为改革发展的领头羊,名不虚传,可比他以前的邻省底子好多了。
现在他就算一天啥也不干,就躺着,也不会影响汉东的整体发展。
但正因为这点,沙瑞金越发的难受,凭什么。
沙瑞金现在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开会,按时批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跟人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省委书记做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口气一直堵着,堵了半个多月了,怎么都顺不过来。
那天常委会上的画面,像一盘卡了带的录像,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更让他窝火的是,江小易是裴一泓的女婿,想在代市长名头上卡他一下都不行。
自己还曾扬言,要是江小易能把“代”去掉,自己跟江小易姓,现在想想,脸被打的火辣辣的。
沙瑞金不是怕江小易。他沙瑞金走到今天,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对手没打过?
可问题是,他做事太糙了。上次常委会上,他几乎是在跟江小易当面撕破了脸,那个场面,放在省一级主要领导之间的博弈中,实在是太难看了。
一个省委书记,跟一个比自己低了整整两级的年轻干部在常委会上硬碰硬,不管输赢,传出去都是笑话,关键还输了,更是笑话中的笑话了。
他事后反复回想,反复懊恼,自己怎么会那么沉不住气?怎么会让情绪压过了理智?
那完全不是一个省一该有的气度,倒像是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龇着牙,全无风度可言。
这半个多月,他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他太急了。
这时候桌上手机响了。
沙瑞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钟正国,心头微微一紧,然后迅速接听电话。
沙瑞金道“老领导,有什么指示?”
“不是正式场合,不用这么客气。”钟正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我给你打电话,是提前告诉你一件事,中央已经决定了,要对你们省委班子做一些调整。”
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领导,是我……”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次的调整,是不是跟我有关?是不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在汉东的表现不够好?
钟正国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不用担心,是给你送个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