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上的李世民,瞧见自家儿子那副模样,哪里还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心里顿时一阵无语。
这小子......
他正想开口敲打两句,天幕的画面却再次流转起来。
刚才还算明亮的殿宇光影,倏忽间变得昏暗,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笼罩。
画面一转,来到了贞观二十一年的长安。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太极宫的琉璃瓦,檐角的铃铛在风雨中发出几声清寂的声响。
殿内,一个内侍垂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御案前,轻声禀报道:
“陛下......申国公薨了。”
正在批阅奏章的李世民,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支朱笔,在明黄色的奏疏上,洇开了一团格外刺目的红。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迷蒙的雨幕,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备驾。”
“陛下!”
一旁的房玄龄急步上前,他清楚李世民的想法,想也不想便直接劝阻:
“哪有天子哭臣子的灵,这于礼不合。还请您三......”
“礼?”
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抑住的沙哑,道:“高公于朕,岂止是君臣?”
他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袖在空气里划出了一道决绝的弧度。
“他是朕的故交,还是皇后的亲舅舅,更是当年将观音婢亲手托付给朕的长辈!”
“如今,他走了,朕如果连这最后一程都不能去送,还算什么晚辈?还算什么君王??!”
御驾冒雨出了兴安门。
雨水顺着明黄伞盖的边缘织成一道密密的珠帘,模糊了车辇外的一切。
高府门前,白色的幡旗在风雨中无力地飘摇,透着一股说不尽的凄凉。
车驾刚一停稳,一道身影就从府内冲了出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您龙体欠安,有重病在身,您不必前来的啊!”
长孙无忌三步并作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李世民的脚前,抱着他的腿就放声哭嚎道:
“您北伐归来不久,本就鞍马劳顿,又染了病,何必亲自过来呢?这府里有老臣和太子在就够了啊!”
“陛下!臣,恳请您回銮!”
李世民怔怔地望着周围的一片缟素,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一时之间,他竟有些茫然,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痛哭流涕的妻兄。
“辅机,连你也要拦着朕么?”
“陛下正在服食丹药,医官已经再三叮嘱,万万不可悲恸过度。为了大唐的社稷,还请您务必保重龙体啊!”
长孙无忌把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脸颊上不断滑落。
“况且,舅舅临终前也曾再三嘱咐,说陛下待高家已是恩重如山,他万万不敢因为自己的身后之事,再让陛下屈尊降临,沾上了晦气......”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看着这和他并肩打下江山,一同从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老兄弟。
一时间,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画面,那个慧眼识珠的高士廉,是怎样赏识当时还只是唐国公次子的自己。
他又想起了玄武门那惊心动魄的前夜,高士廉是怎样毅然决然地释放了囚苑中的囚犯,授以兵甲,成为他手中一支至关重要的奇兵。
如今,这世上最后一个看着他成长的长辈,也走了。
“陛下!”
长孙无忌见天子不言不语,心一横,猛地扑上前,用整个身子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腿。
“您要是执意进去,拿就请您从臣的身体上踏过去吧!”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院子里所有人的衣襟。
在长久的僵持与死寂之后,皇帝终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声音已是冰冷刺骨。
“滚开!”
他甩开长孙无忌,默默朝着府内走去。
行至一处亭台,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里,曾是他与那位妻舅坐而论道,谈古论今的地方。
他的手,不自觉地向着身前的虚空抻去,仿佛当年那位温和的长者,依旧坐在那里,正含笑地看着他。
空荡荡的雨幕里,只剩下他凄楚的声音:
“高士廉...”
“朕......来送你了......”
「公元645年,贞观十九年、唐太子太傅、尚书右仆射、申国公高士廉于长安自家府邸中病逝。享年七十二岁。」
「唐太宗李世民,追赠其为司徒、并州都督,谥号‘文献’,陪葬昭陵。」
......
天幕画面再度转换,没留给观众停留的时间。
一道带着极致凄楚的音乐声幽幽地响起,如丝如缕的女声哀婉吟唱着,仿佛是在轻诉一个时代的繁华和落幕。
“一刹那栩栩缕影浮光映宫阙……”
“错问今夕是何年……”
“轻胡旋伎舞灯火在何处长眠……”
“伴着繁星映诸天……”
......
“朱颜改怎不见窟画昔日璀璨,却醒来作壁上观……”
歌声缥缈,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将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甘露殿内,房玄龄听着这曲子,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生命里被抽走。
天幕的镜头悠悠一转,落在了一座府邸门前。
梁国公府。
府内府外,人人步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个个低头掩面,空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悲戚。
正堂之外,乌泱泱跪倒了一片身披重孝的房家子弟。
就连一身常服的太子,也亲身来到了府邸,静静地站在门外,脸上满是戚容。
屋内。
房门紧闭,却是另一片寂静的景象,仿佛那一道门将内外两个世界都隔绝了。
李世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伙计再一次站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房玄龄的床边,凝视着这张自己看了几十年的熟悉面庞,眼眶中早已蓄满了哀痛的泪,怎么也化不开。
这位为大唐帝国呕心沥血了半辈子的宰相,此时已是油尽灯枯。
可就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苍白的面容上竟回光返照般泛起一圈红晕,原先还浑浊的眸子,也骤然变得清亮不少。
没有一句关于国策的进言,没有半句警醒帝王的劝谏,甚至没有开口为自己的后代乞求半点恩泽。
房玄龄的眸光闪烁着,那只干枯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李世民立刻会意,俯下身去,将那只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掌心。
这只手,曾经为他执笔定策,为他书写贞观盛世的宏伟蓝图。
可现在,只剩下一把轻飘飘的骨头。
帝国的老相公气若游丝地望着他的君王,声音弱得仿佛一触即散的轻烟。
“陛下...我们...我们一个个地...都走了........”
他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往后...老臣帮不了你了呀......”
“玄龄...”
“保重...保重啊!陛下...”
话音落下,那双骤然清亮的眸子,便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公元648年8月18日,贞观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
「大唐尚书左仆射、中书令、梁国公房玄龄与世长辞。终年七十岁。」
「临终之际,李世民亲身前往房玄龄的病榻前,与他握手诀别,为时代留下了“房谋杜断”的最后绝响。」
「房玄龄离世后,唐太宗辍朝三日,追赠其太尉,谥曰‘文昭’,陪葬于昭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