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一众人脸色都有些发绿,心里都在不约而同地骂着老魏不当人这一快。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魏征,后背此时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生崇尚儒道,讲究的是王道天下,正因如此,他才能面对君王时不卑不亢,自问上对得起君王信赖,下对得起黎民供奉。
可是,李世民终究是君父!
你做此行径,难道不是在对君父的声誉造成极大的恶劣影响吗?
殿内群臣一时默然。
御座上,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回去,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说实话,魏征这事儿,他还真没太往心里去。
真要说气的话,可能和天幕上的贞观皇帝一样,也是当时一时的气而已。
朕行得正,坐得端,肚子里能撑船,还怕你几句私下记录?
再说了,天幕都给提前曝光了,谅他魏征以后也不敢再把那些不着调的胡话也给写下来。
他真正在意的,是发生在贞观十七年的那场叛乱。
听天幕的意思,那场叛乱动静不小,连魏征这浓眉大眼的家伙都牵扯进去了,事情的严重性,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李世民沉思之际,魏征动了。
他忽然从队列中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服软道:
“陛下,臣漏泄禁中语,按唐律乃死罪!请陛下降罪!”
他这一跪,把李世民的思绪拉了回来。
看着地上跪得笔直,一副引颈就戮模样的魏征,李世民脸上反倒泛起一丝玩味。
“哦?你也清楚这是死罪?”他拖长了语调,“那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置你才好呢?”
魏征头也不抬,却声音洪亮道:“按我大唐《职制律》中‘漏泄大事’的律条,对泄漏重大机密者,最高可处置绞刑。”
“臣,私录禁中语,罪同泄漏,当处绞刑,以正国法!”
李世民:“......”
大唐皇帝的嘴角抽了抽。
你难道就不能服个软,求一下朕么?
朕给你台阶,你非但不下,还自己搬砖往上砌是吧?
真是服了,上来就要朕把你弄死?
李世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魏征,朕问你,知错了吗?”
魏征依旧跪得笔挺,面不改色:“臣之罪,触犯律典,当以刑罚匡正律法之威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乃千古一帝,又是后世盛赞之圣君明主。”
“圣贤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臣是犯了泄禁中之罪,可陛下是小人、还是君子呢?若为君子,又何必计较臣这点过失......”
“闭嘴!”
李世民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别说了,朕求你了,头已经开始疼了老弟!
你要是再说下去,朕不罚你,倒成了朕的不是了!
“好了好了!”李世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不为例!别耽误朕继续看天幕!”
“臣,遵旨。”
魏征朗声应诺,随即在满殿文武震惊的注视下,施施然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刚才那个跪地求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这就完了?
甘露殿里的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好家伙,魏老匹夫这还在“蒸”啊!
这口才,这胆魄,这操作!三言两语,就把死罪给说成了君子小人之辩,逼得陛下不得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众人暗自咂舌,只能羡慕人家长了一张好嘴。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刚刚被宣召的太子李承乾,到了。
李承乾一身太子常服,走进殿来,先是恭恭敬敬地对御座上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行了大礼,随后又转身,对着殿中一众宰辅重臣谦逊地逐一问好,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在长孙皇后温和慈爱的注视下,贞观陛下也微微颔首,示意儿子去一旁落座。
太子爷在来的路上,自然也看到了天幕上的内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房玄龄、杜如晦这等大宰相,虽说是位高权重,也兼着他的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职,可那更多的是一种荣誉,一种对太子地位的巩固。
他亲舅舅长孙无忌,也兼着太子太师,可由于母亲的告诫和存在,舅舅为了避嫌,更是连东宫的边儿都不沾,天天琢磨着怎么当好大唐第一“谄臣”。
房相国呢,日理万机,还得兼着修史,哪有空天天来东宫给他上课?
至于萧瑀......那就是个真·吉祥物。
但魏征不一样!
天幕说了,这是太子少师,是能直接教导他的老师!更是谥号“文贞”,名传千古的谏臣!
父皇晚年犯糊涂的时候,念的都是魏征的好。
李承乾心里的小算盘这般计较着。
于是,他便对着御座方向再次躬了躬身,没有走向那些为他预备的、更靠近御座的席位,而是径直朝着文臣队列的前方走去,不偏不倚地,挑了个离魏征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